第6章 主动挨揍

曹彪脸色一变,额头的汗终于滑了下来。

黄锦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他没看曹彪,只盯着邓铮。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四舅的死跟我有关?今天来是替你四舅讨债,来敲我的竹杠?”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黄探长不要误会。”

邓铮喉结微动,掌心有些潮,但他手指蜷了蜷,没让那点湿意蔓延开来,自己此刻的每一分表现,都会落在对方眼里,被掂量,被评判。

他直视黄锦鏞,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不过陈村有大几千的人,都急着等我带黄探长的好消息回去,小子人微言轻,也知道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黄探长何等人物,行事最是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摇了摇头,一副这话简直荒唐,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小子怕这些混账话传开了,不但辱了探长的清誉,若是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去,对探长新接手的酒楼生意,怕也有些妨碍。”

“嗯?”

黄锦鏞眼里闪过一抹寒光。

这意思是不给钱,就让他设计吃掉新记酒楼的事就会人尽皆知?

自从做了巡捕房总华探长,已经很久没人敢这么威胁他了。

不过邓铮这番话,将威胁包装成了为他分忧,点出了谣言可能损害他名声和利益的要害,语气始终是站在他这边,替他感到不平和担忧。

黄锦镛眯了眯眼,手中的雪茄停在半空。

他看邓铮的眼神深了些,眼前的少年,惶恐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强自镇定的话里话外威胁。

这番说辞,虽然带着威胁的味道,但听起来还算顺耳。

黄锦鏞眼角缓缓转向曹彪。

曹彪瞬间问候了邓铮祖宗十八代一百遍。

邓铮说只要见到黄锦鏞,就能马上把钱给他,他是答应了带邓铮过来,但没想到邓铮玩这么大,居然威胁黄锦鏞。

这一下,可别把他连累了。

“这陈村村里的人都姓陈,而且很团结。”

曹彪咽了口口水,邓铮是他带过来的,不得不帮邓铮圆谎。

昨天邓铮和陈村都撕破脸,怎么可能帮邓铮,邓铮这小子在跟黄锦鏞玩灯下黑,只能祈祷黄锦鏞不去陈村,不然他就完了。

“你倒是会想。”

黄锦镛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道“那依你看,这事该如何?”

邓铮忍着心底的震颤,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更加恳切,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仪态,没有弯腰屈膝。

“讲真,我也不同意给这么多,因为我知道黄探长最讲规矩和义气,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折寿的事,如果给了,那不是坐实了外面的谣言了吗?”

黄锦鏞不语。

邓铮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就当我在赌场预支了300个大洋做薪水,你看行吗?”

威胁逼迫一个手眼通天的帮派大佬拿钱出来,不是明智的选择,即便今天拿到钱,也没命花。

他要让黄锦鏞不丢面子,也不丢里子,刀切豆腐两面光,这样既维护了黄锦鏞的面子,也能拿到钱。

黄锦镛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邓铮脸上停留了许久。

阿桂姐也重新打量起邓铮,这次,眼神里少了几分淡漠,多了点审视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黄锦鏞语气缓了些,不过仍是不善的开口。

“你凭什么?”

邓铮松了口气,黄锦鏞开口就好。

他目光转向房间里那张厚重的红木牌九桌,声音沉了下去。

“照江湖规矩,我躺在赌桌上,随便任由你们打,5分钟不叫疼的话,是不是可以拿一份干薪?”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雪茄烟头明明灭灭。

黄锦镛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邓铮身上。

眼前的少年,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肘部的补丁针脚细密,看着很寒酸,但收拾得齐整,站姿也稳。

黄锦镛沉默着,手中的折扇摇得越来越慢。

阿桂姐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黄锦镛看了邓铮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你想清楚了?躺上去,就不是三个大洋的事了,可能一个子儿都拿不走。”

躺赌桌是津门那边文斗流传过来的一种做法。

在津门的码头,有一种被称为‘白相人’的角色。

他们解决纠纷或索赔时,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当众用刀划开自己的额头或手臂等自残行为,展示光脚不怕穿鞋的狠绝,以此逼迫对方就范,看谁更不怕死。

这是这个时代讨生活,被逼无奈举。

而躺赌桌5分钟不喊疼就能拿一份干薪,是赌场规矩,赌的同样是狠绝,以此逼迫对方就范。

邓铮这么做了,黄锦鏞就要接‘挑战’,这是江湖规矩,给走到绝路的人一个机会。

就跟遇着茶馆摆茶碗阵一样,有落难的同门在茶馆摆茶碗阵,按特定阵型摆放茶壶和茶杯,对方通过移动,饮茶或倾倒茶水等特定动作来破阵。

现在邓铮摆阵了,就到黄锦鏞破阵。

这是走投无路者的最后一搏,答应邓铮,是守了江湖规矩,不答应,就显得小家子气。

他语气冷漠道。

“五年来,有7个人躺过这张桌子,结果都被人抬了出去,小子,你真要这样强出头?”

邓铮抬起头,与黄锦镛对视了一眼,斩钉截铁。

“想清楚了,死的是我亲娘舅,我不管谁管,是小子无能,只能用非常之法,暂解燃眉之急。”

邓铮走向那张红木牌桌,他爬上去的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显露出他并非惯于此道。

黄锦鏞看着桌上的少年不再多说,然后慢条斯理的拿出怀表看了眼,既然有人不怕死,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有胆色,他给了个眼色曹彪。

曹彪看着黄锦鏞递过来的眼色,看着邓铮,莫名的冒出一层冷汗。

咬了咬牙,扔下香烟,向旁边的人撇了下头。

“动手。”

昏暗的灯光。

第一下,拳头砸在小腹。

“呃!”

邓铮身体猛地一弓,喉间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闷哼,额头上青筋瞬间凸起。

痛楚如同烧红的铁水灌入四肢百骸,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