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楚尘就被冻醒了。血奴院建在化血峰背阴面,常年不见日头,夜里冷得钻骨头。他裹紧单薄的粗布衣,手脚还是麻的。
棚屋里少年们陆续醒来,没人吭声,默默排队领早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加半个黑乎乎的杂粮饼。楚尘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吃着,米汤没味儿,饼硬得硌牙,但他嚼得认真,活下去,总得有点力气。
“新来的?”
旁边有人说话,楚尘抬头,见个瘦高个少年蹲在身边,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里端着同样的米汤。
“昨天来的,楚尘。”
“李铁。”少年喝了口米汤,“你运气差,血奴院放血量比其他院多一成,死得快。”
楚尘心里一沉:“为啥?”
“咱们这些人,身世清白没修炼底子,宗门说精血‘干净’,适合喂那些练特殊功法的外门弟子。”李铁压低声音,“抽得狠,给的丹药却最少。这院里,能活过一年的,十个里不到一个。”
楚尘看向他手腕上整齐的痂,那是放血留下的:“放血……疼么?”
李铁干笑一声:“疼算啥?放完血那几天才难熬,浑身发冷,头晕眼花,走路打晃。好多人撑不住,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他指了指棚屋角落,“那位置,三个月换了四个人。”
“有啥法子能撑过去?”楚尘问。
李铁凑近些:“要么偷藏丹药,被抓就是死;要么找靠山。有些外门弟子会挑‘血侍’,专门供自己吸血,虽然放血勤,但量能少点,偶尔还能得颗丹药。”
楚尘想起柳红烟冰凉的手指,皱了皱眉:“怎么找靠山?”
“等。”李铁说,“每月初一放血日,会有外门弟子来挑,表现好点,或者长得顺眼,可能被看上。”
楚尘摸了摸自己苍白的脸,原主五官还算周正,可这未必是好事,说不定又会被当炉鼎。
“谢了。”楚尘点点头。
吃完早饭,杂役们被分几队干活,楚尘分到血池院,负责清理周遭杂物。这是他头一回近距离看血池——直径十丈的圆池,黑石壁上刻满复杂符文,池里是稠得像浆糊的血,红得发黑,表面咕嘟咕嘟冒着凉气的泡,破时溅起的血星子都带着甜腥味。
“别盯着看。”
苍老的声音传来,楚尘转头,见个佝偻的老杂役在扫地,六十多岁年纪,在血奴院算得上“寿星”了。
“老人家,您是?”
“叫老赵就行。”老杂役头也不抬,“新来的?底子太差,头回放血,你撑不过去。”
楚尘心里一紧:“请老人家指点。”
老赵扫着落叶,慢悠悠道:“血煞宗放血,抽的不是普通血,是精血本源,连元气带寿数一起抽。想撑过去,放血前得把身子养好,精血足了,抽三成才不伤根本。”
“可咱们吃的……”楚尘想起那碗稀米汤。
老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宗门不给,就自己找。”他指了指血池后的树林,“里头长着血菇,有毒,但少吃能补气血,吃多了会血沸而死。”
楚尘望向那片阴森的林子,树木稀疏,地面盖着暗红苔藓。
“还有,放血时别抵抗。”老赵补充,“你越挣,命灯吸得越狠,有些人就是这么被抽干的。”
“您为啥告诉我这些?”楚尘问。
老赵沉默了会儿:“见多了死人,有的糊里糊涂就没了,有的到死都睁着眼。你这眼神,带着股狠劲儿,不是那种等着烂掉的货。”
中午的饭还是稀米汤,楚尘吃完,趁休息溜进林子。里头光线暗,腐臭味冲鼻,他小心踩着苔藓,很快找到了血菇——拇指大小,通体猩红,伞盖上满是黑斑,看着就有毒。
他摘下一朵,塞进嘴里快速咽下,又苦又涩还带着铁锈味,胃里立刻传来灼烧感。但很快,一股暖流散到四肢百骸,手脚不那么冷了,精神也振作了些。
有效。他不敢多吃,记下位置就往回走。
下午干活时,楚尘看着血池里慢悠悠旋转的血水,池底隐约能看到白骨,有人的,也有兽的。外门弟子偶尔会来取血水,或者扔些草药、矿石,甚至活着的野兽。有一回,一个外门弟子拖着个挣扎的人,一脚踹进血池,血水瞬间把人吞了,只冒了几个泡就没动静了。
楚尘移开视线,继续扫地。在这儿,同情心是要命的奢侈。
傍晚回血奴院,李铁已经回来了,躺在地铺上发呆:“挖了一天血矿石,手都快废了。”
“我扫血池,见了些东西。”楚尘说。
李铁“哦”了声,没再多问。在血煞宗,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夜深了,棚屋里鼾声四起,楚尘却睡不着。明天就是初一,放血日。他能撑过去么?系统真会激活么?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月光照亮那张脸——柳红烟。
楚尘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屏住呼吸装睡。
柳红烟走到他身边蹲下,冰凉指尖划过他脸颊:“装睡?”
楚尘睁眼,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红光,气息却很不稳,显然昨天的秽气还没清干净。
“师姐深夜来访,有何指教?”楚尘低声问。
柳红烟笑了,笑容狰狞:“指教?多谢你让我知道,杂役里也有这么有趣的人。”她掐住楚尘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花柳病?凡间秽气而已,我用三颗净血丹就祛了九成,剩下的,吸干你元阳自然能化解。”
楚尘心里一沉,他低估了修士的手段。
“师姐想在这儿动手?”楚尘强迫自己冷静,“动静大了,惊动巡夜弟子,师姐脸上也不好看。”
“我在乎么?”柳红烟笑得更盛,“杀了你,顶多被罚几个月供奉,可你死了,就真死了。”
楚尘脑子飞快转,硬拼是死,求饶没用,只能再赌一次。
“师姐。”楚尘突然笑了,“花柳病只是开胃菜。”
柳红烟一愣。
“我入门前,在山里被毒蜘蛛咬过。”楚尘语速平稳,“那毒不会立刻发作,潜伏在血里,三个月内全身溃烂而死。算算时间,我还有俩月可活。师姐现在吸我血,就不怕把蜘蛛毒也吸过去?”
柳红烟的手松开了,死死盯着他,想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楚尘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你骗我。”柳红烟声音有些不确定。
“师姐可以试试。”楚尘说,“反正我早晚要死,能被师姐吸干,也算死得值。”
棚屋里一片死寂,其他杂役的呼吸都变急了。柳红烟脸色变幻不定,她修《姹女血魂功》根基未稳,赌不起。
“好,很好。”柳红烟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楚尘,我记住你了。初一放血日,我会亲自来‘照顾’你。”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楚尘躺在地铺上,全身被冷汗浸透。第二次赌赢了,但柳红烟的威胁不是空话。放血日,她一定会报复。
必须尽快变强,在她查清真相前,有自保之力。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血奴院陷入一片黑暗。楚尘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火,比这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