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掌心蛇纹
残夜的寒意还未散尽,拂晓的微光堪堪刺破厚重的云层,给渔村废墟的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边。
玄七就坐在一截断裂的房梁上,赤着的双脚悬在半空,脚尖偶尔会碰到下方碎石堆里的几株焦黑野草。昨夜那场七星使的争执声还在耳边回响,破军星使那淬了冰碴子的杀意,天权星使温吞的辩解,还有天枢星使最后那句模棱两可的决断,像一根根杂乱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垂着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的掌心。
那道蛇形胎记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黑气,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肤下游走、蠕动。指尖轻轻碰上去,还能感受到一丝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再钻进经脉里,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疼。
“嘶——”玄七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龇牙咧嘴地低骂出声,“靠!你丫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是想帮老子报仇,还是想把老子折腾死?”
他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那蛇纹的尾巴尖,疼得自己直抽抽,那蛇纹却像是挑衅似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些。
玄七撇撇嘴,干脆往身后的断墙上一靠,任由冰凉的砖石贴着后背,驱散着体内乱窜的燥热。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的废墟,昨日渔村的烟火气仿佛还在眼前——歪歪扭扭的篱笆墙,晒着渔网的竹竿,养父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滋滋地响,烤得鱼香飘满了整个小院。
“臭小子,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把渔网收回来,今天的潮头好,晚了就赶不上了!”
养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玄七猛地晃了晃脑袋,眼前的幻象瞬间破碎,只剩下满地的焦黑与狼藉。他的眼眶倏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滋味从心底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最后那一幕。
胡兵的马蹄踏破渔村的宁静,弯刀闪着寒光,砍向手无寸铁的村民。妖魔的黑影在半空中盘旋,吐出的黑气腐蚀着房屋与庄稼。养父把他按在柴房的地窖里,死死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小七,别出声,活下去。”
然后,养父就冲了出去,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扑向了那些凶神恶煞的胡兵。
玄七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蛇纹上,那蛇纹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瞬间躁动起来,黑气暴涨,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路烧到了肩膀。
“啊——”
玄七闷哼一声,疼得浑身发抖。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穿过,又烫又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揉捏着,撕扯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冲撞——一股是来自星宿的神圣之力,温和而浩瀚,却像是被束缚住的困兽;另一股是三毒戾气,凶戾而霸道,如同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
这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打架,每一次碰撞,都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该死的……”玄七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老子偏要……偏要掌控你们!”
他想起了七星使的争论。
破军说他是妖星降世,要斩了他永绝后患;天权说他本性纯良,只是力量失控,应予引导;天枢模棱两可,说要观察一晚再做决断。
观察?
玄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冷笑。
他不需要别人的观察,也不需要别人的引导。他要报仇,要把那些毁了他家园、杀了他养父的胡兵和妖魔,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尝试着调动体内那股温和的星宿之力。他记得,昨夜被星阵压制时,那股力量曾短暂地浮现过,护住了他的心脉。
他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力量,朝着乱窜的黑气撞去。
“给老子……回去!”
话音刚落,两股力量便在他的丹田处轰然相撞。
“嘭!”
一声闷响在他体内炸开,玄七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身体猛地弓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碎石上,红得刺眼。他从房梁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而那股黑气,非但没有被压制回去,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更加疯狂地乱窜起来。黑气冲破他的皮肤,化作一道道黑色的丝线,在他周身盘旋飞舞,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好!”
玄七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些黑气带着一股凶戾的气息,正朝着不远处的草棚飘去——那里,是幸存的村民们藏身的地方。
“滚开!”
玄七怒吼一声,强撑着剧痛,伸出手去抓那些黑气。他的手掌被黑气灼烧得火辣辣地疼,皮肤瞬间变得焦黑,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他恨胡兵,恨妖魔,恨那些见死不救的神仙,但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和那些东西一样的怪物,绝不允许自己伤害无辜的村民!
“老子让你……滚开!”
玄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金一黑的瞳孔死死盯着那些乱窜的黑气,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星宿之力,像是一道利剑,狠狠刺向那些黑气的源头。
“滋啦——”
黑气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疯狂地扭动起来。玄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经脉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死死撑着,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气正在一点点退缩,一点点被他逼回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黑气被他逼回掌心的蛇纹里时,玄七再也撑不住了,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臂焦黑一片,掌心的蛇纹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在微微发烫。经脉里的疼痛丝毫未减,反而像是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疼得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
玄七咳了几声,咳出的血沫沾在嘴唇上,又腥又咸。他偏过头,看向草棚的方向。
草棚里的村民们早就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与排斥。有人甚至偷偷地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玄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冰冷冰冷的。
他救了他们,可他们却怕他。
怕他身上的黑气,怕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怕他是个会带来灾难的怪物。
玄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酸。
他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乱糟糟的。
报仇,谈何容易?
他连自己体内的力量都掌控不了,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更别说去找胡兵和妖魔报仇了。七星使还在旁边虎视眈眈,破军星使恨不得立刻斩了他,村民们对他避之不及,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孤立无援。
“难道……老子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玄七低声呢喃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掌心的蛇纹突然又烫了起来。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蛇纹里缓缓溢出,顺着他的经脉,一点点蔓延开来。这股暖流很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阳光,驱散着经脉里的疼痛。
玄七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掌心的蛇纹。
那蛇纹依旧泛着淡淡的黑气,但在黑气的深处,似乎有一丝微弱的金光,一闪而过。
“这是……”
玄七皱起眉头,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蛇纹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为什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会传来一股暖流?
他尝试着再次调动体内的力量,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剧痛,两股力量虽然依旧在冲撞,却变得温和了许多。那股暖流像是一个缓冲垫,缓解着两股力量的碰撞。
玄七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原来如此……”玄七低声自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不是要压制,而是要……平衡。”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尽管身体依旧疼得厉害,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斗志。
破军想杀他?那就让他来试试!
妖魔想害他?那就让他们来尝尝他的厉害!
村民们怕他?没关系,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玄七攥紧了拳头,掌心的蛇纹在他的紧握下,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七星使们打坐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老神仙们,等着吧。”玄七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子不会堕魔,也不会任人宰割。老子会活下去,会掌控这力量,会让所有欠了老子的人,都加倍偿还!”
晨风吹过,卷起满地的残叶,吹过玄七单薄的身影。他坐在碎石堆里,满身伤痕,却像一株在废墟里顽强生长的野草,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
掌心的蛇纹,依旧在微微发烫。
那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武器。
前路漫漫,布满荆棘,但玄七知道,他没有退路。
要么掌控力量,活下去,报仇雪恨。
要么,被力量吞噬,化作一抔黄土,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
他,绝不会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