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天枢赠玉
晨光微熹,将渔村废墟的轮廓晕染得一片朦胧。淡金色的光线穿过残破的屋梁,落在满地碎石瓦砾上,映出点点尘埃飞舞的轨迹。
玄七依旧瘫在那截断裂的房梁下,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经脉传来钻心的疼。他的手臂还泛着焦黑的痕迹,掌心的蛇纹胎记却依旧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贴在皮肉上。
他歪着头,看着远处七星使打坐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带刺的笑。
那帮老神仙倒是自在,一个个盘腿静坐,星辉流转周身,倒像是来这废墟里度假的。尤其是那个破军星使,剑鞘不离手,眼神时不时瞟过来,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恨不得将他凌迟了才甘心。
“呸!”玄七往旁边的碎石堆里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一群装模作样的家伙,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来打一场,躲在那儿算什么本事?”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偏偏顺着风,飘向了七星使的方向。
果不其然,一道冷冽的剑光骤然亮起,破军星使豁然睁眼,眸中杀意翻腾,就要起身冲过来。天枢星使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那道剑光便猛地顿住,随即又黯淡下去。
破军星使冷哼一声,重重地别过脸,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玄七看得乐了,龇着牙笑出了声,笑到牵动了胸口的伤,又疼得他倒抽凉气,弯下腰直哼哼。
“活该。”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又垂头看向掌心的蛇纹。
那蛇纹上的黑气比清晨淡了些许,却依旧盘踞在皮肉间,隐隐有游动的迹象。他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探进去,只觉一股凶戾之气猛地反扑过来,撞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靠!”玄七疼得直骂娘,狠狠甩了甩手,“这破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老子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的祖坟,才摊上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到了七星使那边。天权星使无奈地摇了摇头,摇光星使则是忍不住抿唇轻笑,又飞快地敛去笑意,生怕惹恼了旁边的破军。
唯有天枢星使,自始至终都目光沉沉地望着玄七。他的视线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上,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上,落在他那双一金一黑、满是倔强与戒备的眼眸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方才玄七尝试催动力量,却险些伤及村民的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少年分明是在拼命压制体内的戾气,分明是在与那股凶戾的力量抗争,却偏偏被所有人当成了洪水猛兽。
破军说他是妖星降世,天玑说他应当被封印,可天枢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孩子。
他缓缓站起身,星辉流转的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周身的气息温和而沉稳,与破军的凛冽截然不同。他迈步朝着玄七走来,每一步落下,都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玄七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警惕地抬起头,一金一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一只被惊动的小兽。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掌心的蛇纹瞬间发烫,黑气隐隐升腾。
“你想干什么?”玄七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戒备,“怎么?吵不过老子,想动手灭口了?”
他这话混不吝至极,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反正他现在浑身是伤,力量失控,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人当成妖魔斩杀,不如痛痛快快地骂一场。
天枢星使脚步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直到离玄七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释放任何星力,只是静静地看着玄七,目光深邃而平静。
“我无意伤你。”天枢星使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是山涧的清泉,缓缓流淌过人心,“方才你体内两股力量冲撞,经脉受损严重,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不出三日,你便会被戾气吞噬,彻底堕入魔道。”
玄七嗤笑一声,别过脸不去看他:“堕魔就堕魔,关你们这些天上的神仙什么事?难不成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三界的救世主?”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猛地一沉。
堕魔……
他想起昨夜梦中那道模糊的黑影,想起那道蛊惑人心的低语,想起体内那股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戾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堕魔。
他还要报仇,还要杀了那些胡兵和妖魔,还要为惨死的养父和村民们讨回公道!
天枢星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抬起手。他的掌心摊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玉佩上流转着淡淡的星辉,温润的光芒驱散了周遭的寒意,连空气中残留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那玉佩约莫拇指大小,形状像是一颗缩小的星辰,触手温润,隐隐有暖流从中溢出。
“此乃星玉,采北斗星核之精,历经千年温养而成。”天枢星使将玉佩递到玄七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它能温养你的经脉,缓解体内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的冲突,助你暂时压制戾气。”
玄七的目光落在那枚星玉上,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星玉上传来的那股暖流,温和而纯净,与他体内的星宿之力隐隐共鸣。仅仅是看着,他就觉得经脉里的疼痛缓解了些许,掌心蛇纹的灼烧感也淡了几分。
这星玉,是真的能帮他。
可是……
玄七的目光猛地一冷,戒备再次涌上心头。
天上的神仙,哪有那么好心?
破军要杀他,天玑要封印他,这些人分明是将他当成了祸患。这天枢星使突然拿出这么一枚宝贝来,难道真的是为了帮他?
还是说,这星玉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一旦他接过星玉,星玉里的力量就会趁机侵入他的体内,将他牢牢束缚,让他变成任人宰割的傀儡?
玄七死死地盯着那枚星玉,又抬头看向天枢星使。对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片温和的悲悯。
可玄七不敢信。
他亲眼见过胡兵的背信弃义,亲眼见过妖魔的阴险狡诈,亲眼见过那些看似善良的人,是如何在灾难面前露出丑恶的嘴脸。他已经被背叛过一次,已经失去了所有,再也经不起任何算计。
“怎么?不敢接?”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破军星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天枢兄好心赠你星玉,你却在这里疑神疑鬼,果然是妖魔心性,不识好歹!”
“破军!”天枢星使眉头微蹙,沉声道,“休得胡言。”
“我胡言?”破军星使冷笑一声,缓步走上前来,玄铁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这小子身染三毒戾气,狼子野心,你给他星玉,不过是养虎为患!今日你心软放过他,他日他堕魔屠戮三界,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得起。”天枢星使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依旧落在玄七身上,“他尚未堕魔,尚有挽救的余地。我们身为北斗星使,奉旨下凡,是要引导,而非杀戮。”
“引导?”破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天枢兄,你未免太天真了!三毒戾气入体,如同跗骨之蛆,岂是一枚星玉就能化解的?我看你还是趁早收起这无用的慈悲,随我一剑斩了这孽障,以绝后患!”
话音未落,破军星使猛地抬手,玄铁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如匹练般直刺玄七!
玄七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想躲,可浑身经脉剧痛,根本动弹不得;他想催动力量反抗,可体内两股力量瞬间冲撞,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破军,住手!”
天枢星使怒喝一声,周身星辉暴涨,他猛地抬手,一道浑厚的星力化作无形的屏障,挡在了玄七身前。
“铛!”
剑光狠狠撞在星力屏障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星力屏障剧烈震颤,泛起层层涟漪,破军星使的长剑被震得倒飞回去,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天枢兄!”破军星使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你非要护着这个孽障不成?”
“他是玄武归位之人,并非孽障。”天枢星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我意已决。若你执意要杀他,便先过我这一关。”
两人剑拔弩张,周身的气息碰撞在一起,激起阵阵狂风,卷起满地碎石。天权星使和摇光星使急忙上前劝解,天玑星使则是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玄七瘫在地上,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看着天枢星使坚定的背影,看着那枚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的星玉,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天枢星使竟然会为了护他,与破军星使反目。
这个老神仙,好像和其他的星使,真的不一样。
可是……
玄七的目光再次落在星玉上,眸中的戒备依旧没有散去。
他怕,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怕,怕接过星玉之后,自己会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怕,怕自己会辜负天枢星使的信任,最终还是堕入魔道,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天枢星使击退破军后,缓缓转过身,再次将星玉递到玄七面前。他的手掌很稳,星玉上的星辉依旧温润,没有半分动摇。
“此玉,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天枢星使看着玄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信与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
玄七死死地盯着那枚星玉,手指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星玉上传来的暖流越来越清晰,与他体内的星宿之力共鸣得越来越强烈。经脉里的疼痛,似乎真的在一点点缓解。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天枢星使的脸上。对方的眼神平静而真诚,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逼迫。
玄七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接啊!接了这星玉,你就能压制戾气,就能活下去,就能报仇!”
另一个小人说:“不能接!这是陷阱!天上的神仙,哪有那么好心?你忘了渔村的惨状了吗?你忘了养父是怎么死的了吗?”
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玄七的脑袋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他看着那枚星玉,又想起了养父临死前的叮嘱。
“小七,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是啊,他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报仇雪恨。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知道自己体内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妖星降世,不是什么祸乱三界的妖魔!
玄七的手指,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距离那枚星玉,只有一寸的距离。
只要再往前伸一点,他就能触碰到那枚温润的星玉,就能感受到那股能缓解他痛苦的暖流。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星玉的刹那,体内的戾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爆发出来!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玄七的喉咙里溢出。他的双眼瞬间被黑气覆盖,一金一黑的瞳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黑。掌心的蛇纹疯狂暴涨,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条狰狞的蛇影,朝着天枢星使扑去!
“不好!”天枢星使脸色一变,急忙收回手。
那蛇影擦着他的手掌掠过,撞在身后的断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断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玄七疼得蜷缩在地,浑身抽搐,青筋暴起。体内的星宿之力与三毒戾气疯狂冲撞,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撕裂成两半。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齿缝里溢出鲜血,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茫然。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力量会如此不受控制。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想压制戾气,却偏偏适得其反。
天枢星使看着痛苦挣扎的玄七,眸中闪过一丝痛惜。他握紧了手中的星玉,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的决定愈发坚定。
他缓缓蹲下身,再次将星玉递到玄七面前,声音温和而坚定:“孩子,别怕。握住它,它能帮你。”
玄七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星玉,看着天枢星使眼中的悲悯,心中的戒备与挣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接,还是不接?
这个问题,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远处的破军星使,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玄铁长剑的剑峰,再次指向了玄七。
天权星使和摇光星使,紧张地看着玄七,眸中满是担忧。
幸存的村民们,躲在草棚里,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晨光渐亮,洒落在渔村废墟上,照亮了少年痛苦挣扎的身影,照亮了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星玉,也照亮了这场关乎生死、关乎正邪的抉择。
玄七的手指,再次微微抬起。
这一次,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枚温润的星玉。
一股暖流,瞬间从指尖涌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