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分歧渐生
残阳如血,将渔村废墟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
渤海湾的风裹着咸腥与焦土的气息,刮过满地狼藉的瓦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幸存的村民们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向废墟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更不敢靠近此刻聚在村西断墙后的七位不速之客。
北斗七星使的身影被夕阳拉得颀长,七道星辉流转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周遭死寂的破败格格不入。方才那场星力与黑气的对冲余波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星阵的清冽与三毒戾气的阴诡,两种气息交织缠绕,呛得人胸口发闷。
天枢星使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那个抱膝而坐的少年身上。玄七正低着头,盯着掌心那道泛着黑气的蛇纹胎记,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隐忍痛苦,还是在暗自垂泪。方才被星阵压制时,他那声沙哑的质问还回荡在众星使耳边——“你们既为星宿,为何见死不救?”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得七人心里都不太舒坦。
“哼!”
一声冷冽的冷哼打破了沉寂,破军星使猛地收剑回鞘,剑鞘碰撞发出的脆响在废墟里格外刺耳。他生得剑眉倒竖,目若寒星,周身煞气凛然,方才拔剑直指玄七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此刻他上前一步,玄铁长剑的剑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天枢兄,何必在此浪费时间?那小子身染三毒戾气,星力与邪气相杂,方才你也亲眼所见,他的力量一旦失控,便能搅得这一方天地生灵涂炭!留着他,就是养虎为患!”
破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震得旁边的断砖簌簌掉落碎屑。他伸手指向玄七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你看他那副模样,半人半魔,神智不清,方才若不是你及时喝止,我一剑下去,便能永绝后患!此等妖星降世之兆,难道还要等他彻底堕魔,屠戮苍生之后,我们再出手吗?”
“破军此言差矣。”
天权星使缓步走出,他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润,手中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拂尘轻扫,便将周遭残留的黑气涤荡几分。他看向破军,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那少年虽身缠戾气,但其本源乃是玄武星宿之力,方才与他对峙时,我能感受到他体内的挣扎——是星宿的神圣之力在与三毒戾气抗衡。他并非天生妖魔,只是力量觉醒得太过突然,又恰逢渔村遭难,悲愤交加之下才会失控。”
“觉醒?”破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发出一声嗤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天权,你莫不是被那小子的表象迷惑了?三毒戾气入体,如同跗骨之蛆,一旦沾染,便会蚕食本心,迟早会堕入魔道!你以为凭几句劝说,几块破玉,就能将他拉回正途?简直是痴人说梦!”
“凡事皆有转机,岂能一言定死?”天权星使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力度,“方才村民哭诉,胡兵与妖魔屠戮渔村时,是那少年觉醒力量,才逼退了残敌,护住了这些幸存之人。若他真是祸根,何必出手救人?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亲眼目睹家园被毁,亲人惨死,心中悲愤难平,才会被戾气趁虚而入。我们身为北斗星使,奉旨下凡,是要探查根脚,相机引导,而非不分青红皂白,妄下杀手!”
“引导?”破军冷笑一声,猛地抽出长剑,剑光凛冽如寒霜,直指天权星使,“引导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之力的魔头?天权,你别忘了大帝的法旨——若其堕魔,则就地镇杀!如今他已是半魔之态,留他一日,便多一日祸患!你敢担保他日后不会屠戮三界吗?”
剑光森然,映得天权星使的脸色微微一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我不敢担保,但我也不会因未知的祸患,便斩杀一个尚有良知的孩子。”
“孩子?”破军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剑峰一转,指向玄七,“你看他那双眼睛!一金一黑,魔气森森,方才被我剑光刺激时,那股凶戾之气,哪有半分孩子的模样?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们的星力搅动得燥热起来。其余五位星使见状,神色各异,纷纷开口表态。
天玑星使性格谨慎,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道:“破军兄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三毒戾气霸道至极,我等虽为星宿之身,也不敢轻易沾染。那少年体内的戾气与星力势均力敌,一旦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依我之见,不如先将他封印,带回紫微宫,请大帝定夺,也好过在此地争论不休。”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偏向破军——封印与镇杀,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
天璇星使性子随和,素来不爱与人争执,他看了看天枢,又看了看破军与天权,迟疑道:“这……要不,再观察几日?那少年如今身受重伤,力量大损,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他能自行压制戾气,恢复神智,便证明尚有引导的可能;若是他继续沉沦,再行处置,也为时不晚。”
摇光星使年纪最轻,心性纯良,她看向玄七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天权兄说得对,他只是个孩子。方才他被星阵压制时,那副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我觉得,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机会?”破军怒极反笑,剑峰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给一个魔头机会,就是将万千生灵推入地狱!摇光,你涉世未深,别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摇光星使被他一喝,脸色涨红,却还是倔强地反驳:“我才没有被蒙蔽!是非对错,并非仅凭力量形态就能判断!”
一时间,七位星使分成了三派——破军与天玑主张镇杀或封印,天权与摇光坚持引导,天璇中立观望,唯有为首的天枢星使,始终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望着玄七的方向。
争执声渐大,纵使星使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飘到了不远处的玄七耳中。
原本抱膝而坐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他的嘴角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双一金一黑的眸子亮得惊人,看向七星使的眼神,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我说你们这帮天上下来的老神仙,”玄七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位星使的耳中,“吵够了没有?不就是想杀我吗?磨磨唧唧的,跟村口的老娘们吵架似的,烦不烦?”
这话一出,七星使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他。
玄七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体内的星力与戾气还在疯狂冲撞,疼得他额头冷汗直流。但他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与狠戾:“那个叫破军的,你不是想砍我吗?来啊!别躲在后面跟人吵吵,有本事单挑!老子就算今天死在这儿,也得咬下你一块肉来,让你记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砍的!”
他这话混不吝至极,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决绝,听得破军星使勃然大怒。
“好个不知死活的孽障!”破军星使怒喝一声,周身星辉暴涨,剑光如匹练般直刺玄七,“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破军,住手!”
天枢星使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洪钟,他猛地抬手,一道浑厚的星力化作无形的屏障,挡在了破军的剑光之前。“嗡”的一声巨响,剑光撞在屏障上,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星力涟漪,震得周围的断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破军的剑被震得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插在地上,剑峰没入泥土三寸。他猛地转头看向天枢,眼中满是不甘:“天枢兄!你为何拦我?!”
天枢星使没有理会他,而是缓步走向玄七。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张倔强的脸上,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眼底深处的痛苦与倔强,沉声道:“此子本性未泯“此子本性未泯,戾气虽重,却非不可化解。大帝赐下法旨,‘相机引导’在前,‘就地镇杀’在后。如今轻言镇杀,未免有违大帝本意。”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众星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我们在此地驻留一晚,明日再议。若他今夜能守住本心,不被戾气吞噬,便证明尚有救;若他堕入魔道,我天枢第一个出手,取他性命!”
破军星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违抗天枢的命令。他狠狠瞪了玄七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玄铁长剑被他一把拔起,剑光闪过,斩断了身旁一根焦黑的木桩。
天权星使松了口气,对着天枢微微颔首。其余星使见状,也纷纷散去,各自寻了一处地方打坐调息。
尘土渐渐落定,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缓缓笼罩下来。
玄七看着天枢星使转身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缓缓敛去。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低头看向掌心那道发烫的蛇纹胎记,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被狠戾取代。
“想杀我?”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决绝,“没那么容易。”
体内的戾气还在翻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经脉,疼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痛哼。他想起养父临死前的叮嘱,想起渔村被屠戮的惨状,想起那些村民恐惧的眼神,想起七星使方才的争执。
引导?镇杀?
玄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冽的笑。
管你们是引导还是镇杀,老子偏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掌控这该死的力量,把那些毁了他家园的胡兵,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妖魔,一个个都揪出来,碎尸万段!
夜风渐冷,卷起满地残叶,吹过少年单薄的身影。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的蛇纹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的黑光,与天边的星辰遥遥相对。
一场关乎他生死的争论,暂时落下了帷幕。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漫漫,无论是七星使的剑锋,还是体内的戾气,都将是他必须跨过的坎。而这道坎,注定要用血与泪,才能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