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未来未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分明是明知故问,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打破深夜的沉寂。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心里有些慌乱。
所幸他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地解释:“晚上回来后我找了你一圈,外婆说你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
“要是我今晚压根没打算回来,你是不是就抱着橘子,在这台阶上坐一整晚?”我故意用揶揄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柔软,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怀里蜷着的大胖橘身上。它的尾巴轻轻晃着,看起来格外惬意。
顾墨显然没听出我的调侃,反而急切地追问:“小靖,你今天……原本真的没打算回来吗?”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怀里的大胖橘被他抱得紧了些,不满地“喵”了一声。
“那倒没有。”我耸耸肩,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顾墨抱着猫快步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声很轻,落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到了房门口,我停下脚步,回身从他怀里接过大胖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嘴上淡淡道:“橘子习惯待在我屋里。而且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回去睡觉吧。”
“可是早上的事,我还没跟你解释清楚。”顾墨的声音突然慌了,眼神里满是焦灼,像是生怕我再一次把他拒之门外。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柔语调:“等明天有空了,我一定好好听你说。”我知道,这件事如果不解释清楚,我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坎。
“我不信你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安心睡着。至少,”他望着我,眼神执拗得厉害,“我不能。”
看着他这副不把话说开绝不罢休的模样,我无奈妥协。其实他说得没错,今晚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我注定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才说等明天,不过是担心他睡眠不足,耽误白天的工作。
既然这件事横在中间,让两个人都没法安心入睡,不如就趁现在好好谈一谈。
打定主意后,我点点头,把大胖橘塞回他怀里:“你先带橘子回你房间,我等会儿过去找你。”说完,不等他插话,“砰”地拉开房门,将他和大胖橘留在了门外。
我没急着去找他,是因为身上的衣服沾了宴席上的烟味和酒味,实在难受。得先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才行。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一身的疲惫,却驱散不了心底的纷乱。
收拾利索后,我趿着拖鞋走到隔壁,指尖在顾墨的房门上叩了叩,里面却没半点回应。灯还亮着,房间里却静悄悄的。
“不至于吧,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我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轻轻推开推拉门。一眼就看见他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撑在床边,脑袋歪着搁在手臂上睡得正香。大胖橘蜷在他手边,爪子还搭着他的手腕,呼噜打得震天响。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望着眼前这副温情的画面,刚才心里攒着的那点不满,像被温水化开的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说实话,我压根没做好心理准备,去听他所谓的“解释”。我怕听到的答案,会让我彻底失望。
我放轻脚步挪到他身边,大胖橘先察觉到动静,掀了掀眼皮瞥了我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了。我慢慢蹲坐在地毯上,目光落在他熟睡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涩搅在一起,阵阵发闷。
就算能把那些和“老婆”沾边的事全推翻,又能怎样呢?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和他走到一起吗?更何况,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心里也有同样的念头。
思绪像被风吹断的线,飘回了十年前。那时我还像往常一样陪他补习,窗外蝉鸣聒噪,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不一样的是,我已经察觉到自己对他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心意。趁他趴在桌上犯困的间隙,我攥着怦怦直跳的心,屏住呼吸,在他温热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藏着满心欢喜的秘密,会被他母亲撞个正着。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里的厌恶,像一把刀子,刺得我体无完肤。
所幸她没有当场发难,却在事后故意向我父母的债主泄露了我们的藏身之所,导致我不得不跟着父母,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那晚的月色,冷得像冰。
目光落回眼前——顾墨还趴在床边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着,没了平时的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松弛。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点较劲的别扭劲儿突然就软了下去。那些翻来覆去琢磨的、等着他给说法的执念,也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是啊,不过是埋藏多年的情愫被突然撩拨而起。这场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单相思,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
“顾墨,醒醒。”我还是没忍住,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趴一整夜,明天起来指定腰酸背痛。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嗓子沙哑地问:“嗯?咋了?”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猛地坐直身子,耳尖泛红,低着头一脸愧疚:“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没事儿。”我摇摇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本来没打算叫你,就是怕你这么趴着难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回床上睡吧。”我打断他,弯腰抱起大胖橘,转身想走出卧室。衣角却突然被轻轻扯住,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我低头一看,正对上顾墨湿漉漉的眼睛,满是祈求,像只犯了错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软之处。
“今晚……就留在这儿吧,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听得人心里发颤。
我盯着他眼底的恳切,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愣是说不出口。心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可理智又在拼命拉扯。沉默几秒后,我还是轻轻挣开了被他攥着的衣角,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无法回避的距离感:“很晚了,快睡吧。”
我刚迈出去一步,身后的顾墨就倏然起身,不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惶恐,勒得我肩胛骨微微发疼。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
“小靖,别走!”他将脸深深埋进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烫得我皮肤发麻,声音里还裹着没褪尽的沙哑,“其实,我那时候没有睡着。”
我浑身一僵,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等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我整个人彻底怔住了——他说的,是十年前那个补习的夜晚?
“你偷偷凑过来吻我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炸了,开心得快要疯掉,可我不敢睁眼——我怕一睁眼,就会吓到你。”他收紧手臂,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嵌进骨血里,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怅然,“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我的世界里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怀里的大胖橘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到了,“喵呜”一声挣开我的怀抱,轻盈地跳落在地板上,甩甩尾巴溜出了卧室。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冲破记忆的闸门,汹涌而来——昏黄的台灯,微凉的晚风,还有我俯身时,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原来那不是错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我耳膜发疼。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涩又发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原来……”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一直都——”
“是的。”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接过尾音,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急切与笃定。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我的颈侧,那是他隐忍的眼泪。“在公交车上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就算那时候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栽了进去。”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公交车上,你在我身边坐下的时候,我心里怦怦直跳,却又忍不住失落,觉得我们大概就只是一面之缘,下车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几天后,你竟成了班里的转校生。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苏靖。”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段兵荒马乱的年少时光,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那一天,‘苏靖’这两个字,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再之后,我就想方设法地靠近你,用尽心思和你成为朋友。甚至厚着脸皮让家里人拜托你帮我补习,只为了能多一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听着他的剖白,我鼻尖一酸,眼底的湿意瞬间涌了上来。原来我耿耿于怀的单相思,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泛起深深的遗憾——如果当年我们都能再勇敢一点,把心里的话坦坦荡荡说出口,是不是就不会蹉跎这十年光阴?
但很快,这点遗憾就被更大的庆幸取代。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安抚一只走丢了很久的小狗。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卧室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大胖橘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蜷在床脚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这十年……你过得好吗?”他终于平复了些情绪,声音闷闷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漫过发丝。
我鼻尖一酸,眼底的湿意瞬间涌了上来。“就那样,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日子不算差,就是……心里总像空了一块。”我顿了顿,牵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每次坐公交,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就像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等,等一个不经意的时刻,让我们再遇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上天确实听见了你我的念想。”他松开我一些,微微俯身,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微凉的脸颊,眼神里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珍视,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和你设想的不一样,这一次,我没有在座位上等你,而是从车上走下来,紧紧抱住了你。”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滴,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这十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来。那个刺眼的“老婆”来电,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安可。”他像是早料到我要问什么,重新将我紧紧搂进怀里。这个名字,是我们学生时代都熟识的。我还记得,她曾好几次托我转交情书和情人节礼物给顾墨。顾墨的声音沉了沉,继续说道:“她和我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直到大四,我们都保持着朋友之间的联系。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说自己不小心怀了孕,但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说到这里,顾墨松开怀抱,转身走向衣柜旁的行李箱,弯腰翻找着什么。我疑惑地凑近,只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低头看去,照片里的顾墨站在安可身侧,安可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三人依偎着笑,俨然一副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模样。我的心口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安可的父母管得极严,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她哭着央求我娶她。”
“你这就——”我惊得心头一跳,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他难道真的因为这个,就和安可结婚了?
“别急着批判我。”顾墨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耐心解释,“我答应她,是因为太了解她的性子。虽然她的感情生活可能不太被大家接受,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困境。”
我抿着唇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手指被他握在掌心,温热的温度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其实在你离开云崖小镇没多久,安可就又跟我表白过一次。也是那一次,我跟她坦露了自己一直以来对你的心意。”顾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当时答应娶她,是因为我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再遇且相互袒露心声的这一天,只是想着,帮她瞒住家里、给孩子一个名分,并借此应付家里的催婚催生。这对我和她来说,是当时最好的两全之策。而且我们也早就约定好了,将来不管哪一方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都立刻找理由分开,互不纠缠。”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诚恳:“我们从来没有真正的婚姻事实,那张结婚证,不过是一张掩人耳目的纸。”
“而且——”顾墨将我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已经联系过安可,跟她说我在这边遇见你了。她听了之后,比我还激动,直说要替我们开心。”
我埋在他怀里,周身都是熟悉的气息,却迟迟没有应声,心底漫过一片沉郁的沉默。事实上,真正让我辗转难安的,从来不是安可那位大小姐会不会纠缠不休,而是横亘在我和他之间,那道肉眼可见、几乎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
顾墨似乎看穿了我心底翻涌的忧虑,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我的后背,一下下,沉稳而有力。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如何,你都有我呢!”
我僵在他怀里,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那句“有我呢”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我空荡荡的心底,却又搅起更乱的涟漪。
恰在这时,顾墨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我征询道:“可以接吗?”
“嗯。”我点点头。顾墨按下接听键,视频画面瞬间亮起。屏幕那头的安可窝在床上,一头卷发慵懒地散着,看见镜头里的我时,眼睛倏地亮成了星星,兴奋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苏靖!天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对着镜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脸颊微微发烫。
“今天顾墨跟我说他和你重逢了,我还以为他是在骗我呢!本来都订好明天的车票,打算杀过去一探究竟了。”安可捧着手机,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叽叽喳喳像只活泼的小喜鹊,“结果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实在憋不住,就先打了视频过来,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跟十年前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难怪顾墨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快说说,到底有什么保养秘诀,也传授给我!”
她还是这副自来熟的性子,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我只能无奈地打着哈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对了苏靖,你放心!”安可忽然收起玩笑的语气,对着镜头举起手,一脸义正言辞地发誓,“我绝对不会霸占着不喜欢我的人不放!”说着,她又朝我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放软声音,“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撤啦!”话音未落,视频通话就被她干脆利落地挂断,屏幕骤然暗下去,映出我泛红的脸颊。
下一秒,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住。抬眼望去,顾墨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浓烈占有欲的坏笑,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渴望,像燃得正烈的火焰,几乎要将我吞噬。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俯身,温热的唇瓣带着急切的力道落在我唇上,不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而是裹挟着滚烫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刚想抬手推拒,他却顺势扣住我的腰,手臂一用力,将我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胸膛里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急促而有力,泄露着按捺不住的躁动。顾墨低头看着我,眼底的渴望毫不掩饰,大步流星地朝着床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彼此加速的心跳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那些错过的时光、未解的误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们会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