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原版

跃过星河拥抱你

001:重逢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白色纱帘被风掀起,晨光把房间染成了泛着粼光的浅滩;屋檐下的陶瓷风铃被清风拂动,“叮铃”声清脆得像碎玉相撞。

我起身,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木质地板,走到露台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当一群白色海鸟闯入视线的瞬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汹涌而至,让我一时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时,海鸟早已消失在天际。

尔后,我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朝旭日伸出手,反应过来时才觉得自己有些傻——竟想把时光困在这一刻。可时间哪会因人的意愿停下脚步。

“喵呜~”

一声绵软的猫叫将我拉回现实。我弯腰抱起那只十来斤重的大胖橘,抱着它下楼走进厨房。

海鲜粥的香气扑面而来,外婆系着靛蓝围裙的背影在晨光里格外温暖。“早啊,外婆。”我举起大胖橘的爪子朝她挥了挥。

砂锅里搅动的木勺顿了顿,外婆转过头,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景行醒啦?还以为你和外公昨晚在木雕房忙到那么晚,今天会多睡会儿呢。”

“还好。”我把大胖橘放下,给它倒了些猫粮。

“对了,阿雅说她们公司新调过来一位管理人员,要住咱们民宿。今早的班车到站,得麻烦你去接一下。”

“好。”我点头应下。

外婆经营的“海天一色”民宿,就坐落在这座山海相拥的小镇上。两层木楼结构,一楼是外公的木雕工作室、会客厅、老两口的卧室和厨房;二楼总共四个房间,我占了一间,还剩三间对外出租。

吃完早餐,我拿着民宿的接客举牌来到海边公交站。没过多久,班车的引擎声就由远及近。“嗤”的一声,班车在站台停稳,海风裹着淡淡的汽油味吹过来。我举起举牌,目光在下车的人群中扫视,却迟迟没等到有人朝我走来。

正怀疑是不是阿雅搞错了时间,准备掏手机联系她时,身后传来一道既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请问你是来接我的民宿老板吗?”

我猛地转身,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熙攘的人群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个挺拔的身影清晰得刺眼。记忆里的少年从旧时光里走了出来——顾墨的眉骨比以前更高,下颌线变得锋利,唯有眼角那颗泪痣还在原地,像一颗凝固的星子。

“苏……景行!!!”

“……顾墨!”

确认彼此身份的瞬间,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就快步上前,一把将懵圈的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喜悦,可比起他的激动,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除了些许意外,更多的是对时光流逝的感慨。

我以为自己早已能做到波澜不惊,直到他停下转圈,毫无征兆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领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沙哑。

这一刻,心脏像是被一根细刺穿透,疼得让我几乎窒息。远处渔船的汽笛响起,惊起一群海鸟。望着他身后波光粼粼的海面,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清晨,也是这样一个天清气朗的好天气。

“请先松开……”我轻轻抵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瞬间僵硬。他仓皇后退半步,耳尖泛起薄红,手指无措地抓乱了本就有些翘起的发梢:“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抖。

“没关系。”我低头整理被压皱的衣领,海风掠过,冷却了发烫的耳垂,“只是没想到会这样重逢。”

顾墨突然上前半步,阴影笼罩下来:“当年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突然——”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让我本能地别过脸,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锋利的阴影。

“行李多吗?”我打断他,指向他脚边的黑色行李箱。金属拉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就这些。”他握紧拉杆,指节泛白。方才炽热的眼神渐渐冷却成温柔的琥珀色,“我自己来就好。”

我转身走在前面,刻意让海风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身后行李箱的轱辘声规律作响,竟和我的心跳诡异地重合。

“阿行当初离开后,就跟家人搬来这边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大学毕业后就进了现在这家公司。”顾墨的目光追着一只掠过的海鸥,自顾自地说下去,“上个月接到了总部的调令——”他的声音突然雀跃起来,像阴云里漏下的阳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他提着行李箱跑到我跟前,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可看到我淡漠的神色,又收敛了笑意,落寞地问:“阿行见到我,一点也不开心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显然是误会了。其实重逢这件事,我心里更多的是意外和无措,而非不开心。只是事到如今,开心与否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的叹息融进浪涛声里。那些逝去的时光,长到快要记不清我们穿着校服的模样,短到仿佛昨天才听过他在耳边的呢喃……

“阿行,你还好吧?”顾墨见我愣神,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摇摇头说:“我没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同时补充道:“‘重逢’这种事,不是人人都有机会的,怎么会不开心。”

“可我没在你脸上看到半点开心的样子。”他跟上来与我并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仿佛我是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没有看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

好在顾墨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大学的趣事、刚入社会的迷茫……

推开民宿前院的木门时,风铃的清脆声响惊动了正在修剪盆栽的外婆。顾墨立刻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快步上前:“外婆好!我是顾墨。”那熟稔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这家的孩子。

外婆的目光在我和顾墨之间来回打量,我淡淡开口:“高中时在南方小镇认识的——”话还没说完,外婆眼角的皱纹突然舒展开来,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缘分!”

“我先带他去房间。”我示意顾墨跟上,他跟外婆道别后,便提着行李箱跟了上来。

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推开二楼尽头的客房门,海风立刻掀起纱帘,将一室阳光搅成粼粼波光。

“需要帮忙吗?”我站在门口问。顾墨正抚摸着阳台上的贝壳风铃,闻言指尖一顿,转身时脸上已挂上完美的微笑:“不用了,谢谢。”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听见他急切地问:“阿行住在哪里?”

“隔壁。”我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墙壁,传来细微的共鸣。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机车的轰鸣声。

“是阿雅来了,”我说,“应该是接你去公司报到的。”

院子里,阿雅骑着军绿色挎斗摩托,一个漂亮的甩尾停稳。她摘下墨镜,夸张地说:“顾经理,可算等到你了——”她的话突然顿住,视线在我和顾墨之间来回扫视,突然捂住心口倒退两步:“等等!你们这氛围……该不会早就认识吧?”

顾墨的耳尖瞬间变红。阿雅像嗅到猎物的鲨鱼,立刻插进我们中间:“让我猜猜~大学同学?前同事?还是——”她故意拉长尾音,在海风中打着旋儿。

“高中。”我直截了当地打断她。阿雅露出揶揄的笑,随即看了看腕表:“叙旧晚上再说。”她跨上摩托,像骑士登上战马,“上车吧,顾经理。”

“谢谢。”顾墨绅士地向阿雅道谢,然后坐上了挎斗。临走前,他面带笑意,充满期待地看着我:“阿行,我们晚点见。”

我目送他们远去,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重逢,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纠葛。

002:夜色迷蒙时

目送顾墨和阿雅离开后,我转身走进木雕工作室。木材的清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外公已经坐在案头前,大胖橘像往常一样蜷缩在工作台角落,睡得正香。外公性格沉默寡言,平日里除了工作,我们很少有多余的交流,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我拾起刻刀,银白的刃口划过木材,划出一道流萤般的弧线,斑驳的光影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一尾游动的鱼。

直到远处传来渔船归航的汽笛,悠长的声响穿过海湾,睡了一整天的大胖橘才慢悠悠地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慵懒地舒展身体。落日的余晖洒在它蓬松的毛发上,宛如融化的蜂蜜。它轻盈地跃下窗台,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我身边,用温暖的身躯反复磨蹭我的裤管,尾巴尖儿勾出亲昵的弧度。

我放下刻刀,伸手抚过它脊背柔软的毛发。猫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与窗外潮汐的韵律奇妙地重合。

暮色像一滴浓墨坠入海湾,我来到二楼露台,点亮了铸铁风灯,架起炭火准备围炉煮茶。三个小时前,阿雅发来短信,提议晚上一起围炉煮茶。

独自坐在烤架前,烤架上的年糕鼓出金黄的小泡,铁壶里的普洱冒着白雾,沉香混着潮湿的海风弥漫开来。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重新塞回口袋,没打算联系阿雅催问。

初冬的晚风不算刺骨,却也带着凉意。我搓了搓手试图驱寒,这时楼梯口突然传来吱呀声。抬眼望去,来人是民宿的月租住客许向阳。我虽然认识他,却没什么交集,只听外婆说他是来这边寻找创作灵感的,具体创作什么,我并不清楚。

“好香啊!”他抬手在鼻翼前扇了扇,看到烤架和一旁的食材,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加双筷子不介意吧?”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恰在这时,楼下传来摩托车的轰鸣。没过多久,楼道口就传来一前一后的脚步声。阿雅迫不及待地冲到烤架前坐下:“冻死啦!”她把手直接贴到烤架上方取暖,银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墨跟在她身后,耳朵被晚风吹得通红,与我四目相对时,一边往手心呵气,一边露出爽朗的笑容。

“顾经理,快过来坐!”阿雅热情地招呼道。顾墨点点头,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淡淡地说:“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橘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边。阿雅往顾墨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半开玩笑地问:“南方人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该不会冻得想逃回去吧?”

顾墨摩挲着温热的红薯,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怎么可能。”他顿了顿,满是期待地说,“我还等着看雪呢。”

“不就是下雪嘛,白茫茫一片,有什么好期待的?”许向阳嘟囔了一句。

“这大概就是南北差异吧。”阿雅笑了笑,看向我,“阿行,别光烤年糕和棉花糖,也烤点肉,我想吃肉了。”

“好。”我点点头,夹起两片腌制好的牛肉放到烤架上。

“说起来,阿行是十年前离开龙崖镇后,就搬来这边了吗?”顾墨好奇地问道。

我忙着烤肉,也在斟酌该如何回答,没有立刻回应。没想到阿雅突然接过话茬:“说是十年前,严格算下来其实只有九年!”

“林若雅!”我连名带姓地喊她,想让她意识到我的不满,可她却完全无视,继续说道:“十年前姨夫开车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车子滚下悬崖,当时只有阿行活了下来,却在ICU躺了整整一年才醒过来!”

霎时间,周遭的空气陷入可怕的寂静。烤架里的炭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顾墨手中的红薯滚落在地,许向阳的茶杯悬在半空,袅袅热气凝固成苍白的雾柱。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本想安慰大家不必为我难过,话还没说完,顾墨突然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抱住。他羊毛大衣上的寒气还未散尽,心跳却透过衣料传来炙热的震动。“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哽在喉间,温热的吐息落在我的发顶。

我僵直的脊背突然松懈下来,像跋涉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屋檐。

003:迷离夜色

夜风卷起零星的灰烬,仰头望去,竟误以为是初雪。云翳间的月亮像块被岁月磨毛的旧玉,朦胧又清冷。顾墨的指尖轻轻掠过我的眼角,像一片羽毛拂过结冰的湖面。这个不经意的触碰太过温柔,让我的呼吸都凝固在寒冷的空气里。

我僵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月光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银雾,而身旁那个人的温度却清晰得可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我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悸动。

“他只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我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控制不住耳尖发烫。仰头假装专注地凝视月亮,那轮朦胧的月牙此刻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悬在漆黑的夜幕中。

“要不要喝点酒驱驱寒?”阿雅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解开了凝固的氛围。我几乎是逃也似地起身:“我去拿。”

径直下楼来到会客厅的酒柜前,玻璃门上映出我泛红的脸颊。“不要多想,绝对不能多想!”我反复在心里告诫自己,直到情绪平复,才推开柜门,取出一坛外公酿的米酒和一瓶红酒。

回到露台时,阿雅欢呼着扑过来,一把抢过米酒:“最喜欢外公酿的米酒了!”她给顾墨和许向阳各倒了满满一杯,示意大家碰杯。

我回到座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全程没有敢和顾墨对视,我怕自己会曲解他眼中流露出的温柔。

“干杯!”

在阿雅的带动下,大家再次举杯,我跟着碰杯,仰头灌下杯中甜中带涩的酒液。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在胸腔里燃起一团火。

“阿行,不能光喝酒!”

不知喝到第几杯,顾墨的声音突然穿透迷蒙的夜色传入耳中。我睁着迷糊的眼睛,看见一串色香味俱全的烤肉递到面前,烤肉后是顾墨俊俏的脸庞。跳动的炉火为他的侧脸描上金边,连睫毛都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样干净纯粹的他,衬得我心底那些翻涌的妄念愈发不堪。

“怎么了?”顾墨忽然凑近。我仓皇接过烤串,移开视线:“没什么。”烤肉的焦香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阿雅再次高举酒杯:“为云海小镇的新成员干杯!”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机械地举杯、饮酒。

阿雅不知何时打开了音响,拉着我们在炭火旁跳起笨拙的舞步。我踩着虚浮的步子,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间险些摔倒。万幸的是,最终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行,你还好吗?”顾墨担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我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我推开顾墨的怀抱,不敢看他的神情,落荒而逃般奔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闹哄哄的氛围渐渐远去,而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推开门转身想关,房门却被抵住,一道身影快速钻了进来,绕到我身后,将我抵在门板上。

“顾墨……你……”认出他的瞬间,酒意消散了大半。我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生怕他察觉到我失了分寸的心跳,此刻的我,活脱脱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

顾墨的胸膛剧烈起伏,炽热的鼻息扑面而来。“阿行!”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到一旁,紧紧压在门后的墙上。我本能地想挣扎逃离,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呐喊,渴望他的触碰。身体最终背叛了理智,任由他的吻温柔而坚定地落在我的唇上。

随后,他将我抱起走向床边,温柔地放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像一层轻柔的纱幔覆盖在我们身上。与他的目光相遇,我看见他眼中既有温柔,又有强烈的占有欲,心跳加速到前所未有的速度。我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既渴望又羞涩地逃避,希望一切就此打住。

“阿行是喜欢我的,对不对?”顾墨抓住我的双手,将我彻底放倒在床上,他轻轻啃咬着我的耳垂,湿热的鼻息撩拨着我的神经,让我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呓语。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在身上时,我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顾墨脸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年前那个盛夏——

十年前,父亲为了躲避债务,带着我和母亲来到南方的云崖小镇。抵达的前一天,我和顾墨在公交车上不期而遇。我并非被他的相貌吸引,而是他浑身沾满了干涸的泥巴,稍微一动,泥土微粒就会飘散开来。

注意到他身上的污渍,我本想站着,他却礼貌而热情地招手:“别傻站着,坐这儿吧。”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边说边从挎包里拿出毛巾,拧开矿泉水瓶浸湿,轻轻擦拭脸颊,又细心地清理了邻座的灰尘。做完这一切,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再次邀请我:“位子擦干净了,来坐吧。”他的神情从最初的慌乱拘谨,渐渐变得自信开朗。

那一刻,我因长途跋涉而疲惫的心突然充满了活力。当时的我并不明白缘由,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宁静,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目光落在顾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来电显示赫然是“老婆”二字。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惊雷劈中我的心脏。面对这沉重的打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试图说服自己抹去这段记忆,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直到看见他惊慌失措地跳起来,匆忙挂断电话,脸上满是慌乱的神色……

004:与他

我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慌不择路地往楼下冲。身后顾墨的喊声像追魂一样传来:“阿行!”我充耳不闻,脚步凌乱,只恨不能一步跨到楼底。

“阿行!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想追上来又猛然想起自己衣衫不整,慌手慌脚地去抓衣服,偏偏越急越乱,衣服缠上手腕,人僵在原地,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我拼命冲到楼下,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一抬头,正撞见晃着摩托车钥匙的阿雅。她挑着眉,眼神里满是戏谑:“哟,这是赶着去救火?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咚咚的急促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但瞥见阿雅嘴角的揶揄,便知道是顾墨追来了。

万幸的是,顾墨没有提及清晨的事,只是强装镇定地冲阿雅挥挥手,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阿雅大大咧咧地跟他说着接他上班的事,我趁两人搭话的间隙,径直走向木雕房。关上木门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大胖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迈着软乎乎的步子蹭到我手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我发颤的指尖。

寒气从地板渗入骨髓,我不由得抱紧了大胖橘。听见顾墨转身上楼的声音,没过多久,他的脚步声又出现在院子里,短暂停留后,两人的脚步声一同远去,紧接着是院门开关的声响,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我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怀里的大胖橘发出不满的“喵呜”声。直到门外传来外婆熟悉的嗓音:“小行,在里面吗?”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嗯。”我轻声应道,单手撑地站起身,另一只手仍紧紧搂着大胖橘。

“我听见阿雅的摩托车声了,”外婆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那丫头是不是火急火燎地把顾墨带走了?连早饭都不让人吃……”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心疼的埋怨。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心情,转身打开房门。“他们公司管饭,您不用操心。”我的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抬头却见外婆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洞悉我的心底,让我如芒在背。

恰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前同事白晓晓的消息:“快到民宿了喔。”

这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竟把今天是杨浩杰婚礼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和他,从来都不是普通同事。这份感情从头到尾都藏得严严实实,就连最后分开,也平静得像一场无声的落幕,仿佛那些心动从未真实发生过。

但我们都清楚,彼此之间的纠葛,并没有真正了结。

而这场婚礼,或许是给这段感情彻底画上句号的机会。

005:泡影

我和白晓晓如约抵达那座浸着圣光的教堂,找了个角落坐下,静静看着这场被神明与众人祝福的婚礼。

牧师手捧圣经,用庄重的语调引领新人宣誓。圣洁的誓词在穹顶之下回响,每一句都让这场仪式显得愈发不容亵渎。

台上的两人并肩而立,脸上漾着幸福的笑意,俨然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坦然接受着满场的祝福。可我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酸涩漫过四肢百骸——多想彻底放下过往,笑着献上祝福,可当目光落在新娘澄澈的眼眸上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席卷而来。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满心欢喜奔赴的,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谎言?真的是谎言吗?我又凭什么断定这是谎言?

我试图融入这场喜气洋洋的氛围,想跟着人群笑闹、喝彩,可混乱的思绪像一团缠成死结的线,一次次把我拽入呆怔。周遭的喧腾、祝福的笑语,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躲到了天台,任由冷风灌进衣领。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杨浩杰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天台门口。其实从宴会厅出来前,我特意让他注意到了我,赌他会找机会跟过来。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他的声音里,藏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触动。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隐在夜色里的月亮上,语气淡得像风:“收到邀约的时候,我确实想过不来。”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杨浩杰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夜空,手肘随意搭在栏杆上,不经意间碰到了我的手臂。我猛地缩回手,声音里浸着冷意:“仔细想想,我好像还欠你一句——正式的告别!”

“我们之间,当初说开始的是你,最后说结束的也是你!”杨浩杰扯出一声苦笑,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懑,“从头到尾,你就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你亲口说的,你想过最寻常的日子,想像身边人那样,结婚生子,做一个完美的丈夫、可靠的父亲!”我瞬间拔高音量,厉声驳斥。他却皱紧眉头,满脸茫然:“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酒后吐真言,自然不记得!”我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着他,“而且,眼前的现实就是——你正按着自己的设想,风风光光地走进婚姻,成了别人的丈夫!”

“所以——”杨浩杰像是突然被惊雷劈醒,眼底漫上一层恍然,随即又被浓重的失落笼罩,“那天我酒醒之后,你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因为我酒后说的那些话?”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苦笑里裹着心酸,“亏我还以为,我们会一起扛过所有风雨,一起奔赴往后的日子。”

“我成全你的想法,从你的生活里退出,这有什么错?”我梗着脖子,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

“你这是在演自我感动的独角戏吗?”杨浩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委屈的红意,“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如果有不满,你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一声不吭地消失,能解决任何问题吗?”

“事到如今,争论谁对谁错还有意义吗?”我别开眼,不敢看他的目光。

“当然有!”杨浩杰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急切。他顿了顿,攥紧拳头平复情绪,哑着嗓子说:“或许我那天确实说了想过寻常日子的话,但那并不代表,我的寻常日子里不能有你啊。”

“可你现在——”我喉头哽咽,指尖冰凉。

“你也知道是‘现在’!”他猛地打断我,声音带着颤抖,“我原本早就跟你约定好了,要一起面对所有困难。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未来满是荆棘,我也有勇气去闯。可你呢?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我……你让我怎么想,又指望我怎么做?”

看着他眼底的心酸与委屈,我如遭雷击,才惊觉自己才是酿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剩下死寂的沉默。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无力感将我淹没,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006:星点

死寂在空气里漫开,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还是杨浩杰先动了动,喉结滚动着,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在心里怨恨你的‘无情’,还自认为当初的离开是正确的决定。却从没想过,你会因为我的不告而别,独自煎熬……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不成熟造成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阿行。”杨浩杰抬手轻轻抓住我的双臂,温柔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抬眼望去,他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疲惫与焦灼,多了几分安稳平和——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模样。我忽然想起,在我们短暂的交往中,他总是这样温柔地看着我,也曾为我红过眼眶。可最后,所有的温情与眷恋,都被我亲手推开,散作了风中的尘埃。

如今,他终于挣脱了过去的泥沼,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光。

心底那些残存的怨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悔意,和一份沉甸甸的祝福。

我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真切:“浩杰,祝你往后幸福快乐。”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一次的心境,和三个月前截然不同。彼时的我,并没有真心希望他幸福,甚至在心里暗暗诅咒,希望他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快乐。

但现在,一切都该释怀了。我也该真正从他的生活中彻底退场。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街边草木的清浅气息,拂过发烫的眼角,竟生出几分暖意。我抬手抹去泪痕,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原来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歇斯底里的纠缠,也不是耿耿于怀的记恨,而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看着他眉眼安稳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所有执念都没了意义。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暗自较劲的怨怼、自以为是的委屈,都在那句祝福里烟消云散。

回到“海天一色”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我轻手轻脚推开前院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抬眼望去,一楼的窗棂大多浸在墨色里,唯有外公外婆的卧室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像停泊在暗夜中的小舟。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外公外婆,我回来了。”

听到屋里传来熟悉的回应,我才放下心,转身走向二楼楼梯口。

奇怪的是,往常要等人走近才会感应亮起的楼道灯,此刻在我离楼梯口还有几步远时就倏然亮起。暖融融的光线漫下来,驱散了夜的凉意。我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拾级而上,脚步放得又轻又缓。转过转角的刹那,便撞进了一幅温软的画面里——顾墨抱着那只圆滚滚的大胖橘,正安静地坐在楼梯最上阶。

他听见动静抬眼,目光与我相撞的瞬间,那双清亮的眼睛蓦地迸出星点光彩,随即漾开一抹爽朗的笑,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悦:“阿行,你回来啦!”

没有半句抱怨,没有一丝不耐,只有看见我时的真切欢喜。

怀里的大胖橘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回顾墨怀里。那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顺着心头的纹路细细密密地淌了开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清晨瞥见的那条来电信息,心头刚升起的暖意,又瞬间被冻结。

可转念一想,上一段感情里,我就是因为太过意气用事,才把彼此都困进了死胡同。这一次,总该学着沉稳些,把事情问清楚,再做定论。

007:回忆像风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分明是明知故问,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打破深夜的沉寂。

所幸他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地解释:“晚上回来后我找了你一圈,外婆说你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

“要是我今晚压根没打算回来,你是不是就抱着橘子,在这台阶上坐一整晚?”我故意用揶揄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柔软,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他怀里蜷着的大胖橘身上。

顾墨显然没设想过这个可能性,听我这么一说,猛地一愣,随即神色一紧,急切地追问:“阿行,你今天……原本真的没打算回来吗?”

“那倒没有。”我耸耸肩,转身往自己房间走,顾墨抱着猫快步跟了上来。到了房门口,我停下脚步,回身从他怀里接过大胖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嘴上淡淡道:“橘子习惯待在我屋里。而且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回去睡觉吧。”

“可是早上的事,我还没跟你解释清楚。”顾墨的声音突然慌了,眼神里满是焦灼,像是生怕我再一次把他拒之门外。

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柔语调:“等明天有空了,我一定好好听你说。”

“我不信你能揣着一肚子疑问安心睡着。至少,”他望着我,眼神执拗得近乎笃定,“我不能。”

看着他这副不把话说开绝不罢休的模样,我无奈妥协。其实他说得没错,今晚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我注定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刚才说等明天,不过是担心他睡眠不足,耽误白天的工作。

既然这件事横在中间,让两个人都没法安心入睡,不如就趁现在好好谈一谈。

打定主意后,我点点头,把大胖橘塞回他怀里:“你先带橘子回你房间,我等会儿过去找你。”说完,不等他插话,“砰”地拉开房门,将他和大胖橘留在了门外。

我没急着去找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宴席上的烟味,实在难受。得先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才行。

收拾利索后,我趿着拖鞋走到隔壁,指尖在顾墨的房门上叩了叩,里面却没半点回应。灯还亮着,房间里却静悄悄的。

“不至于吧,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我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轻轻推开推拉门。一眼就看见他盘腿坐在地上,胳膊肘撑在床边,脑袋歪着搁在手臂上睡得正香。大胖橘蜷在他手边,爪子还搭着他的手腕,呼噜打得震天响。

望着眼前这副温情的画面,刚才心里攒着的那点不满,像被温水化开的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可说实话,我压根没做好心理准备,去听他所谓的“解释”。

我放轻脚步挪到他身边,大胖橘先察觉到动静,掀了掀眼皮瞥了我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了。我慢慢蹲坐在地毯上,目光落在他熟睡的侧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涩搅在一起,阵阵发闷。

就算能把那些和“老婆”沾边的事全推翻,又能怎样呢?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和他走到一起吗?更何况,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心里也有同样的念头。

思绪像被风吹断的线,突然飘回了十年前。那时我还像往常一样陪他补习,不一样的是,我已经察觉到自己对他有着不同于旁人的心意。趁他趴在桌上犯困的间隙,我攥着怦怦直跳的心,,屏住呼吸,在他温热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藏着满心欢喜的秘密,会被他母亲撞个正着。

所幸她没有当场发难,却在事后故意向我父母的债主泄露了我们的藏身之所,导致我不得不跟着父母,再次踏上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008:曙光

我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目光落回眼前——顾墨还趴在床边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着,没了平时的紧绷,整个人透着一股毫无防备的松弛。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点较劲的别扭劲儿突然就软了下去。那些翻来覆去琢磨的、等着他给说法的执念,也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是啊,不过是埋藏多年的情愫被突然撩拨而起。这场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单相思,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

“顾墨,醒醒。”我还是没忍住,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趴一整夜,明天起来指定腰酸背痛。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嗓子沙哑地问:“嗯?咋了?”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睡着了,猛地坐直身子,耳尖泛红,低着头一脸愧疚:“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没事儿。”我摇摇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本来没打算叫你,就是怕你这么趴着难受。”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回床上睡吧。”我打断他,弯腰抱起大胖橘,转身想走出卧室。衣角却突然被轻轻扯住,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我低头一看,正对上顾墨湿漉漉的眼睛,满是祈求,像只犯了错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我的心软之处。

“今晚……就留在这儿吧,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听得人心里发颤。

我盯着他眼底的恳切,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愣是说不出口。心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可理智又在拼命拉扯。沉默几秒后,我还是轻轻挣开了被他攥着的衣角,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无法回避的距离感:“很晚了,快睡吧。”

我刚迈出去一步,身后的顾墨就倏然起身,不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惶恐,勒得我肩胛骨微微发疼。

“阿行,别走!”他将脸深深埋进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烫得我皮肤发麻,声音里还裹着没褪尽的沙哑,“其实,我那时候没有睡着。”

我浑身一僵,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等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我整个人彻底怔住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十年前那晚,我是故意在你面前装睡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有几分后怕的喑哑,“你偷偷凑过来吻我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炸了,开心得快要疯掉,可我不敢睁眼——我怕一睁眼,就会吓到你。”

他收紧手臂,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嵌进骨血里,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怅然:“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醒来,我的世界里就再也找不到你了。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怀里的大胖橘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到了,“喵呜”一声挣开我的怀抱,轻盈地跳落在地板上,甩甩尾巴溜出了卧室。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十年前那个夜晚的画面,猝不及防地冲破记忆的闸门,汹涌而来——昏黄的台灯,微凉的晚风,还有我俯身时,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原来那不是错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我耳膜发疼。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酸涩又发胀。

“原来……”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你一直都——”

“是的。”我话还没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接过尾音,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急切与笃定。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温热的液体濡湿了我的颈侧,那是他隐忍的眼泪。“在公交车上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就算那时候我连你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栽了进去。”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公交车上,你在我身边坐下的时候,我心里怦怦直跳,却又忍不住失落,觉得我们大概就只是一面之缘,下车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交集。没想到几天后,你竟成了班里的转校生。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你的名字,苏景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段兵荒马乱的年少时光,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那一天,‘苏景行’这三个字,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再之后,我就想方设法地靠近你,用尽心思和你成为朋友。甚至厚着脸皮让家里人拜托你帮我补习,只为了能多一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

听着他的剖白,我鼻尖一酸,眼眶倏地红了。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团滚烫的云,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原来我耿耿于怀的单相思,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泛起深深的遗憾——如果当年我们都能再勇敢一点,把心里的话坦坦荡荡说出口,是不是就不会蹉跎这十年光阴?

但很快,这点遗憾就被更大的庆幸取代。我抬手,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背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料,心里却暖得发烫。还好,还好我们没有就此错过。时隔多年的重逢,褪去了年少的青涩与胆怯,我们或许都比从前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像安抚一只走丢了很久的小狗。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卧室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大胖橘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蜷在床脚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这十年……你过得好吗?”他终于平复了些情绪,声音闷闷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漫过发丝。

我鼻尖一酸,眼底的湿意瞬间涌了上来。“就那样,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日子不算差,就是……心里总像空了一块。”我顿了顿,牵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每次坐公交,还是会下意识地望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就是我们初遇时你坐的地方。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上天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让我们再遇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上天确实听见了你我的念想。”他松开我一些,微微俯身,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我微凉的脸颊,眼神里盛着浓得化不开的珍视,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和你设想的不一样,这一次,我没有在座位上等你,而是从车上走下来,紧紧抱住了你。”

他的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滴,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这十年,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

“是安可。”他像是早料到我要问什么,重新将我紧紧搂进怀里。这个名字,是我们学生时代都熟识的。我还记得,她曾好几次托我转交情书和情人节礼物给顾墨。顾墨的声音沉了沉,继续说道:“她和我考上了同一所大学,直到大四,我们都保持着朋友之间的联系。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说自己不小心怀了孕,但并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说到这里,顾墨松开怀抱,转身走向衣柜旁的行李箱,弯腰翻找着什么。我疑惑地凑近,只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低头看去,照片里的顾墨站在安可身侧,安可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三人依偎着笑,俨然一副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模样。我的心口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安可的父母管得极严,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她哭着央求我娶她。”

“你这就——”我惊得心头一跳,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别急着批判我。”顾墨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耐心解释,“我答应她,是因为太了解她的性子。虽然她的感情生活可能不太被大家接受,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困境。”

我抿着唇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你离开云崖小镇没多久,安可就又跟我表白过一次。也是那一次,我跟她坦露了自己的取向。”顾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当时答应娶她,是因为我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再遇且相互袒露心声的这一天,只是想着,帮她瞒住家里、给孩子一个名分,并借此应付家里的催婚催生。这对我和她来说,是当时最好的两全之策。而且我们也早就约定好了,将来不管哪一方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都立刻找理由离婚,互不纠缠。”

“而且——”顾墨将我重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我已经联系过安可,跟她说我在这边遇见你了。她听了之后,比我还激动,直说要替我们开心。”

我陷入了沉默之中。事实上,真正让我不安的,从来不是安可是否会纠缠顾墨——而是离婚手续一旦办妥,顶着二婚标签的她,往后该如何立足?那个孩子,又该在怎样的环境里成长?更让我心头沉甸甸的是,重归单身的顾墨,要如何面对家里的质疑与压力,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恰在这时,顾墨的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我征询道:“可以接吗?”

“嗯。”我点点头。顾墨按下接听键,视频画面瞬间亮起。屏幕那头的安可窝在床上,一头卷发慵懒地散着,看见镜头里的我时,眼睛倏地亮成了星星,兴奋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景行!天呐,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对着镜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今天顾墨跟我说他和你重逢了,我还骂他诓我呢!本来都订好明天的车票,打算杀过去一探究竟了。”安可捧着手机,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叽叽喳喳像只活泼的小喜鹊,“结果心里那股好奇劲儿实在憋不住,就先打了视频过来,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跟十年前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好看!难怪顾墨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快说说,到底有什么保养秘诀,也传授给我!”

她还是这副自来熟的性子,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我只能无奈地打着哈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对了景行,你放心!”安可忽然收起玩笑的语气,对着镜头举起手,一脸义正言辞地发誓,“我绝对不会霸占着不喜欢我的人!离婚手续我明天就去办,保证不耽误你们俩!”说着,她又朝我挤了挤眼睛,笑嘻嘻地放软声音,“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撤啦!”

话音未落,视频通话就被她干脆利落地挂断,屏幕骤然暗下去,映出我泛红的脸颊。

下一秒,我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锁住。抬眼望去,顾墨脸上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带着浓烈占有欲的坏笑,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年的渴望,像燃得正烈的火焰,几乎要将我吞噬。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俯身,温热的唇瓣带着急切的力道落在我唇上,不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而是裹挟着滚烫的思念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我刚想抬手推拒,他却顺势扣住我的腰,手臂一用力,将我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胸膛里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急促而有力,泄露着按捺不住的躁动。顾墨低头看着我,眼底的渴望毫不掩饰,大步流星地朝着床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彼此加速的心跳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坚定。那些错过的时光、未解的误会,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们会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再也不放开。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