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涂部金太郎

席骏回到位于墨田区的公寓时,夜色已深。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审视着楼下寂静的街道。

几分钟后,确认并无异常他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不起眼的通讯簿。

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停在一个名字上:涂部金太郎。这是笠原组内负责物流和特殊商品流通的若众,直接听命于若头补佐松本,但具体执行层面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那三百箱EDTA螯合剂正是经他的手从美国转宝岛走私进来,又堆在港区仓库积灰的。

席骏拿起电话,拨通了涂部宅的号码。铃响数声后,对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的声音:“莫西莫西?”

“涂部君,是我,席骏。”

“席君?”涂部的语气立刻变得正式而略带疑惑,“这么晚了,有事?”

“关于那批药,”席骏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会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我的方案。接下来需要你这边具体执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能听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似乎涂部坐直了身体。“请讲。”

“成立一个壳名字就叫‘水银公害受害者医疗援助基金会’。手续我会找专人去办,很快。你的任务是:第一,从仓库出药,按我给你的名单和地址,派人把援助药品送到熊本、新潟、鹿儿岛那几个重点地区的患者家里。必须是患者本人亲自签收,当场服用第一次剂量。家属代领一概不发。”

“当场吃药?”涂部似乎有些不解,“这……有必要吗?很多病人行动不便。”

“非常有必要。”席骏的语气不容置疑,“涂部君,我们给的是希望,不是可以转卖的商品。必须确保药吃进该吃的人嘴里。这是整个计划的基础。”

“……明白了。第二呢?”

“第二,配合送药,给每个家庭发放五千日元的紧急生活援助金,现金。同样,只能交给患者本人或直系亲属,并让他们在接收单上签字。

那份接收单就是赔偿请求权转让协议的简化版,法律效力后续会补全。记住,态度要好,我们是慈善组织,是去雪中送炭的。”

“每人五千日元……成本不低。”涂部沉吟道。

“比起未来可能的几十万、上百万赔偿金,这只是鱼饵。”

席骏顿了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嘴巴要紧。对下面的人,就说这是会长看不下去水俣病患者的惨状,做的慈善。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多提。尤其是和窒素公司、赔偿权有关的,绝不能漏。”

涂部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席君,这计划……听起来很美。但真的能从窒素公司手里抠出钱来?那可是大企业,和政府关系很深。”

“正因为它大,才怕麻烦。”席骏冷静地分析,“分散的,绝望的个体索赔者是噩梦。一个整合了部分索赔权、看似讲道理的基金会,才是它们愿意坐下来谈判的对象。

我们不是去硬碰硬,是去卖给它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当然这些是后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第一步走得扎实、漂亮。”

“……我懂了。”涂部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和隐约的兴奋。堆积如山的滞销货可能变成打开金库的钥匙,这种转变足以让任何执行者心动。“名单和具体执行细则你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下午,老地方,我让人送给你。动作要快但更要稳。出了纰漏你我都不好过。”

“放心,席君,这条线上的兄弟嘴和手都够牢。”

挂断电话,席骏揉了揉眉心。计划的齿轮开始转动了,但这只是他众多需要推动的齿轮之一。

翌日下午,笠原组每月例行的干部会议在浅草总部召开。

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长桌两侧坐满了若头、若头补佐、舍弟头等高级干部,烟雾缭绕中窃窃私语声不断。

席骏坐在末席,安静地喝着茶,目光低垂,仿佛对周遭的暗流毫无察觉。

笠原野郎穿着传统的羽织袴,缓步走入主位坐下。他先照例听取了几项常规事务的汇报,都是些地盘、账款、生意上的琐事。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一些人开始心神松懈时,笠原野郎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状似无意地开口:

“最近时常感到精力不济。这世界变化快啊,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思路,怕是跟不上年轻人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主位。

笠原野郎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在几个年纪较大的干部脸上略有停留,也在席骏的方向轻轻掠过。

“组里未来的担子,终究要交给更有冲劲、更懂新世道的人来扛。我也是时候多想想清福了。”

他没有明确说退位,但结合近期的小道消息,其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又立刻被更浓厚的烟雾和更加细微的交换眼神所掩盖。

“会长说哪里话,您正值当年……”若头之一的贺川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眼底飞快闪过的精光没有逃过席骏的余光。

“是啊,组里可离不开您的掌舵。”另一位资深舍弟头竹反也连忙附和,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忠心的模样。

笠原野郎只是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诸位,都多费心。”

会议解散,干部们陆续起身离开。

席骏走在最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贺川和竹反等人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彼此间的距离也近了些,尽管没有交谈,但那种无声的、蠢蠢欲动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

席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自离开。接下来的两天,组织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妙而紧张。

表面一切如常,但私下里,各种小范围的聚会、试探明显增多。几位有实力的元老,如贺川、竹反,其手下人马的活动也频繁起来。

席骏对此视若无睹。

他大部分时间要么待在港区仓库附近,亲自盯着涂部金太郎安排第一批药品的装运和人员派遣,反复核对名单和流程;

要么就跑去他那间小小的“星辰便利株式会社”办公室,与浅水小秋整理资料联系可能的供应商,尽管真正的投资还遥遥无期。

同时,他通过自己的渠道,谨慎地打探着关于“梅花Q”以及北野俊雄生前真正心腹的蛛丝马迹。

他就像风暴眼中那片反常的平静区域,专注于自己手头具体的事务,对头顶汇聚的乌云似乎毫无兴趣。

贺川、竹反那些人,自然也暂时没把这个半路加入只管着赔钱药品和纸上谈兵公司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星期三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席骏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坐在电话机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蒂。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三点整,电话铃声准时响起。

席骏拿起听筒:“喂。”

“是我。”西洋菜子的声音传来,有些疲惫,“最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