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笠原璃月

银座,椿屋咖啡店。

下午两点,日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店内飘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爵士乐。

席骏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客人不多,几对低声交谈的男女,一个独坐看报纸的老人。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靠窗的第三个卡座。

那里坐着一位女士。

深栗色齐肩卷发,遮住小半张脸的茶色太阳镜,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香奈儿套装,珍珠项链,手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

姿态优雅,正小口啜饮着咖啡,面前摊开一份经济新闻。

席骏走了过去。“您好,请问是约了星辰便利的席骏吗?”

女士抬起头,太阳镜后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是的,席社长。请坐。”

席骏在她对面坐下,向走来的侍应生点了杯黑咖啡。他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经意地敲着桌面,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对方。

手套很新,没有经常佩戴的褶皱。珍珠项链的款式略显老气,与这身时髦的套装不太搭。坐姿无可挑剔,但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最重要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审视的感觉,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这不是普通的投资者。

“感谢您拨冗前来,也感谢您对星辰便利的青睐。”席骏开门见山,“具体情况我了解过了,金额很有诚意。不知您对计划书的具体细节,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地方?”

女士放下咖啡杯,手套包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她带来的计划书复印件。

“席社长的计划非常详尽,市场分析、选址策略、供应链构想都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将便利店与社区服务结合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您过奖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关于投资者权益部分,尤其是退出机制这一条,我有些不同看法。”

她翻到某一页,“这里写着,投资者在项目运营满三个月后,有权按照届时评估的公允价格,自由转让其持有的股权。”

席骏点头:“这是为了保证投资者资金的流动性,也是风险投资的常见条款。您觉得哪里不妥?”

璃月的太阳镜转向他,尽管看不到眼神,但席骏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自由转让这个词太宽泛了。我不希望我选择的合作对象,在项目刚刚走上轨道的时候,因为某些自由的考量,轻易地带着他的头脑和影响力离开。”

席骏微微蹙眉。“我不太明白。一个项目的结束,通常只代表那个特定项目的周期完成,并不意味着合作者本人的消失。资本、人才、理念,都可以投入到下一个项目中。据我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点似笑非笑的探究,“在整个东京,会把项目和具体的人如此紧密地绑定,视为不可分割、不允许轻易退出的,似乎只有一个行业。”

璃月的手指在计划书上停住了。“哦?什么行业?”

席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极道。只有黑帮,才讲究一旦进门,终生为组,没有退出这一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爵士乐还在流淌,邻座传来轻微的笑语,但这一桌却陷入了冰冷的寂静。

半晌,璃月轻轻叹了口气。她摘下了茶色太阳镜,又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顶深栗色的假发也取了下来。

如墨的黑直长发倾泻而下,公主切齐整地垂在颊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再无遮挡,直视着席骏,里面闪过一丝歉意,更多的却是坦然和某种复杂的兴趣。

“失礼了,席君。”笠原璃月恢复了原本的嗓音,清脆而平静,“我并非有意戏弄,只是想以一个更纯粹的投资者身份来谈谈。父亲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席骏看着她卸去伪装,脸上没有多少惊讶,只有了然和迅速冷却的客套。“那么,大小姐今天是以个人身份,来谈个人的投资?”

“是的。”璃月点头,“我对便利店的前景有兴趣,但更感兴趣的是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席君,你的头脑和眼光,在组里是稀缺品。我不希望这样的头脑,从我的视线里溜走。”

她说得很直白。

席骏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抱歉,大小姐,恕我拒绝。”

璃月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我创业确实需要启动资金,”席骏继续说,“但任何合作,无论商业还是其他,前提都是基本的互信和明确的规则。

您今天伪装前来,而且提出的修改意见本质上是对人的绑定,这与我对这笔投资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更不用说,这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背景。”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

“如果大小姐真的仅仅代表个人,我随时欢迎。但以今天这种方式和条件……”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微微颔首,“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璃月瞬间复杂起来的表情,转身径直离开了咖啡馆。

璃月坐在原地,看着席骏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融入银座午后的人流。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假发,红瞳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罕见的挫败。

“为什么。”她低声自语,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那个离开的人,“条件可以再谈,我并未以组里势力压人只是表现出更多的重视和挽留之意他为何如此警惕,甚至反感?”

她不明白,席骏的抗拒究竟从何而来。这不正常,在他背后或许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席骏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操,浪费时间。”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拿到这笔投资,利用自己对未来便利店模式的了解,快速在几个关键区域开设样板店,做出数据和影响力。

最好能在两三个月内引起像伊藤洋华堂这类大型零售商的注意,然后想办法将整个初创公司打包卖个好价钱。

拿到钱,他就有更多资本和选择权来谋划脱身,甚至直接离开日本。

可现在,投资方竟然是笠原璃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根本不是独立的商业行为,而是笠原野郎那只老狐狸的延伸触手!

那个老家伙,嘴上说着“三个月后再谈”,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放他走,甚至不惜让自己女儿用这种方式来投资他,把他更深地绑在笠原组的战车上。

同时,这也意味着一件事情,只要他还在笠原野郎的视线内,就永远没法借助外力脱身。

“可到底为什么?”席骏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内弥漫。他眉头紧锁,自言自语。

“我特么只是个会算账、出了个点子的新人,没背景没势力,就算有点小聪明,笠原组这么大个组织,没了我就转不动了?至于让大小姐亲自下场玩这种伪装游戏?”

这不合常理。黑帮看重人才,但更看重忠诚和可控。他席骏一个半路加入的若众,值得如此青眼有加?除非……

他眯起眼睛。

除非他身上有笠原野郎更需要、或者更忌惮的东西?所以笠原野郎需要牢牢把他控制在手里,既是用他的脑子,也是防止他泄密或反水?

难道……和他警察的身份有关?毕竟虽然北野死了,但笠原组在警局的内鬼还在。

那个内鬼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虽然北野说他的档案是独立的,但世上没有绝对秘密。

席骏甩了甩头,不再纠结于猜测笠原野郎的具体动机。黑帮大佬的心思如同深海,表面理由永远可能是伪装。

与其费心揣摩一个老狐狸为什么揪着他不放,不如尽快增强自己脱身的筹码,并扫清可能的尾巴。

北野俊雄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谜团和潜在威胁还在。

那个内鬼,北野生前可能接触的其他黑幕,甚至西洋菜子身上未解的疑点这些都是不定时炸弹。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主动权。

想到这里,席骏发动了车子,却没有回公司或公寓,而是朝着东京相对偏僻的北区方向驶去。

路上,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公司的号码。

“喂?社长!”浅水小秋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

“小秋,是我。关于今天那个投资人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主动联系或打听任何关于对方的信息。把相关文件归档,但不要外传。明白吗?”席骏语气严肃。

“诶?可是社长……对方不是很有诚意吗?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浅水小秋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紧张又委屈。

“不关你的事,小秋,你做得很好。”席骏语气缓和了一些,“是对方身份有些复杂,这笔投资暂时不考虑了。

你安心做好我交代的其他工作,整理一下我之前让你搜集的、关于新兴零售业态的剪报和数据,我晚点回去看。”

“是!社长!我明白了!您放心!”浅水小秋立刻恢复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