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播种者

电话接通后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的第三十七秒,一个苍老但稳当的男声响起:“找谁?”

“玫瑰永不独生。”我说出那句暗号。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他说:“明晚十点,市立天文馆老地方,顶楼。一个人来。如果你真是‘第三朵玫瑰’。”

旧天文馆的圆顶上破了个窟窿,月光漏下来,照在轮椅里的老人身上。他大约六十岁,头发灰白,腿上盖着毛毯。月光在他没框的眼镜上反着冷光。

“Dr. Leon Vance。”他先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你是03型。”

不是问我。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手指在口袋里攥紧。

“顾云声是Template-C,”Vance转动轮椅面朝我,毯子滑开一点,露出底下金属支架的闪光,“我们找到的完美原版。‘第三种玫瑰’是她主导的分支计划——造出和她高度相似,但更‘干净’的接班人。”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像在观察实验品的反应。

“你,苏挽晴,是03型里活下来的那个。你的记忆被洗掉一部分又填上别的,植入了筛选过的‘顾云声记忆碎片’和‘对谢凛的初始好感模因’。”他停了一下,“为了让你能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生活。”

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土的味道。

“那到底图什么?”我的声音在空荡里显得很轻。

Vance沉默了一会儿:“最初是为了在顾云声‘出问题’后继续任务。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深到后来连我也控不住了。”

“顾云声人呢?”

“她在任务后期对谢凛产生了计划外的感情。”Vance推了推眼镜,“想脱身,想护着谢凛,想毁掉‘第三代’的数据。她那场‘车祸’很可能是灭口,但现场有说不通的地方。”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脸上切出很深的影子:“她可能还活着。顾云声本身就像个奇迹,总能在计划外创造意外。”

他从毯子底下摸出个微型存储器递过来:“一点原始数据,还有个可能帮你‘稳住自己’的程序建议。这不是治病,更像……使用说明。”

我接过那冰凉的金属片。

“谢凛未必什么都不知道。”Vance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他后来查得很深。你现在对他来说,可能既是‘云声的替身’,也是‘揭开真相的钥匙’,更是……他抵抗不了的、活生生的‘作品’。”

他转回轮椅,背对我:“当心他的爱。那可能比恨更要命。”

走的时候他最后说:“孩子,你现在就是苏挽晴。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唯一能抓牢的真实。握紧它。”

巷子又黑又潮,像某种巨兽的肠子。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听错。我加快步子,心跳撞着肋骨。拐角那儿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拽进更黑的阴影里。

沈未捂住我的嘴,他手心很凉,带着枪茧的糙感。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气息喷在我耳朵边,“跟我走。”

安全屋是间没窗的公寓,空气里有灰尘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沈未松开我,反锁上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

“谢总知道你今晚会来这儿。”他背对着我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跟着你的不是他的人,是另一批。”

我靠着墙喘气:“你为什么帮我?”

沈未转过身。白衬衫底下肩膀的线条绷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顾小姐救过我的命。”

他走到我面前,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丝,照在他左手中指那道旧疤上。

“她说过,”沈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如果有一天,‘第三朵玫瑰’开始找自己,让我……尽量帮她。”

他看着我,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复杂:“你想知道真相吗,夫人?哪怕真相可能会毁了你现在所有?”

我捏紧口袋里那枚存储器,金属边硌着手心。

窗外有远远的警笛声。沈未走到窗边,掀起百叶帘一角往外看。衬衫底下背肌的轮廓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天亮前这儿安全。”他放下帘子,转身看我,“你有几个钟头做决定。天亮以后,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帮你。”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是顾小姐欠你的。也是我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