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双生镜像

消毒水的味儿钻进鼻子。我睁开眼,看见医院天花板上的格子灯,光刺得眼睛发疼。

“挽晴?”

谢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衬衫皱得厉害,下巴上冒出青黑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俯身过来时,我闻到他身上很重的烟味和汗味。

“阿凛?”我脱口叫出来。

谢凛整个人一震,握住我的手猛地收紧。他瞳孔缩了一下,嘴唇颤了颤。

我立刻抱住头,太阳穴像有锥子在凿:“不对…我是苏挽晴…好多画面…在打架…”

江浸月穿着白大褂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检查了我的瞳孔,问了几个简单问题,然后在病历上快速写。推眼镜时,她的目光在我和谢凛之间扫过,带着职业的冷静。

“轻微脑震荡,”她对谢凛说,“但主要问题是…认知乱掉了。车祸可能触发了强烈的记忆回溯,加上之前就有的记忆融合困扰。”

她转向我,语气温和:“苏小姐,你现在能分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吗?”

我摇头,眼泪莫名其妙往下掉。有时候我知道我是苏挽晴,记得爸妈,记得学画画,记得画廊里灰尘在阳光里飞的样子。但下一秒,我会突然说出谢凛某个生意对手的名字,会用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轻快调子说话,会无意识地模仿顾云声捋头发的动作。

我怕。怕自己,也怕谢凛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盼望,有恐惧,还有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痛苦。

江浸月把谢凛叫到走廊。我听见他们压着声音说话,零碎的字词飘进来:“…人格覆盖前兆…没法安全分开…可能精神崩溃…”

谢凛回来时,脸上没一点血色。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手心又湿又冷。

“江医生有个方案,”他声音哑了,“通过强化治疗,帮你稳住‘苏挽晴’这个主体认知,压住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但代价是,那些记忆可能永远没了。”

我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我忽然想起记忆碎片里,顾云声亲他睫毛的画面。

“如果我选治疗,”我轻声问,“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就全没了?”

谢凛喉咙动了一下。他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我的指节。

“你会希望…我忘掉吗?”我又问。

他沉默了。在长得让人窒息的安静里,我看见他眼底闪过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也许他在想,如果那些记忆没了,顾云声就真的死了。也许他在想,如果那些记忆留着,苏挽晴可能会消失。

最后我替他选了。

“我要做苏挽晴。”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只是苏挽晴。如果那些记忆会让我不见,那我宁可不要。”

谢凛握住我的手,嘴唇发抖。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我看见他眼里巨大的、说不出的失落。像某种很弱的希望,终于彻底灭了。

治疗在江浸月的私人诊所开始。我躺在椅子上,戴着头戴设备,耳朵里是规律的白噪音。江浸月的声音引导我回想“苏挽晴”的过去:七岁生日爸爸送的画笔,高中美术课混错的颜料,第一次在画廊实习打翻的咖啡…

顾云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想盖住它们。我咬紧牙关抵抗,汗水把后背都打湿了。谢凛一直陪在旁边,当我疼得蜷起来时,他会握住我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有一天,沈未脸色很沉地走进治疗室。他递过手机,屏幕上是条新闻简讯:知名画廊主秦砚因家中煤气泄漏意外身亡。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当晚我收到一封定时邮件,发件时间是秦砚死的前一天。附件里只有一张照片的翻拍:年轻的顾云声穿着实验服,站在Vance博士身边,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她选了爱,所以他们要抹掉她。当心,第三种玫瑰的结局,不是开,就是被碾碎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