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手术日

手术安排在周三第一台。

周二晚上，陈默把母亲替下来，自己留在医院陪夜。李秀英带着小雨回小旅馆休息，陈浩死活不肯走，挤在病房另一张空床上。

病房九点熄灯。黑暗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和仪器偶尔的嘀嗒声。

陈建国一直没睡，睁着眼。麻药前的最后一夜，疼痛似乎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椎，针扎似的。

“爸，”陈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声音压得很低，“还疼得厉害？”

“……还行。”陈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浩翻了个身，面向这边：“爸，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我学校操场看踢球。可带劲了。”

陈建国在黑暗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浩子。”陈默忽然叫弟弟。

“嗯？”

“明天手术，妈和小雨在外面等。你跟我去趟电脑城。”

陈浩一愣：“明天？手术……”

“手术得大半天。我们在那儿也帮不上忙，干着急。”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老赵介绍的人，明天中午在电脑城碰头。有三台二手机子，成色还行，价钱合适的话，我想拿下来。”

“又买机器？”陈浩坐起身，“钱……”

“钱我想办法。”陈默说，“店里现在四台机子，不够用。排队的人多了，就得加机器。而且，”他顿了顿，“爸术后恢复要营养，家里开销会变大。店必须多赚钱。”

陈建国在黑暗里动了动，哑声开口：“你……别太拼。”

“不拼不行。”陈默说，“爸，你躺下了，我就是顶梁柱。顶梁柱不能弯。”

病房里沉默下来。只有隔壁床轻微的鼾声。

过了很久，陈建国说：“……听你的。”

凌晨四点，护士来量体温血压，做最后一次术前检查。陈建国很配合，但指尖冰凉。

六点，李秀英带着小雨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医生说了，术前不能吃，我就熬了点，等你出来喝。”她眼圈是红的，但努力笑着。

陈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

七点，手术室的推床来了。护工帮着把陈建国挪上去，绑好约束带。李秀英握了一下丈夫的手，很快松开。小雨踮着脚，小声说：“爸，加油。”

陈建国看着妻女，又看了眼两个儿子，喉结滚动，最终只说了句：“没事。”

床轮滚动，推向走廊深处。李秀英跟着走了几步，被护士拦住：“家属在等候区等。”

她站在原地，看着推床拐进电梯间，消失不见。

等候区塑料椅子冰凉。李秀英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小雨挨着她，不说话。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对陈浩说：“走吧。”

“现在？”李秀英抬头。

“妈，我们去办点事，中午前回来。”陈默语气镇定，“你和小雨在这儿等，有任何情况，护士会喊。我们留了旅馆房间号，也会跟护士台说一声。”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回来。”

省城的电脑城比县里气派得多，巨大的招牌，熙攘的人流，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电子元件的气味。摊位一个挨一个，堆满各种主机、显示器、花花绿绿的盒子。

老赵介绍的人姓胡，在二楼角落有个不起眼的小柜台，主要卖二手配件和杂牌耗材。人很精瘦，眼睛很活，看见陈默兄弟俩，上下打量：“老赵说的学生？要机器？”

“是。”陈默开门见山，“胡老板，机器呢？”

胡老板从柜台底下拖出三个灰扑扑的机箱，又指指后面堆着的三台旧显示器：“奔腾133，16兆内存，1.2G硬盘，14寸球面。都测试过，能点亮，系统装好了。单买一台八百，三台一起拿，两千二，显示器送你。”

陈浩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二！

陈默没急着还价，蹲下检查。机箱确实旧，但内部清理过，灰尘不多。主板是华硕的，还算稳定品牌。硬盘有轻微坏道声，但问题不大。显示器显像管老化，有轻微偏色，但能用。

“胡老板，这配置跑现在的游戏吃力。内存得加，硬盘也太小。”陈默站起来，“三台，一千八。线材、键盘鼠标配齐。另外，你再帮我找找有没有便宜点的二手内存条，16兆或者32兆的，我要八条。”

胡老板挑眉：“小子，懂行啊？但一千八太低了，我收来都不止……”

“你收的是废品价。”陈默打断他，“这批机器至少是四年前的货了，电子元件老化快。我买回去是做生意的，要稳定。你给个实在价，以后我还会要货，不止这三台。”

胡老板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老赵说你人小主意大，还真是。成，交个朋友。两千，三台机器加显示器，线材键盘鼠标配齐。内存条我帮你留意，有货通知你。”

“一千九。”陈默不动。

“……一千九百五。不能再低了。”

“成交。”陈默伸出手。

胡老板愣了一下，也伸手握了握。

付钱。陈默数出1950元，其中1500是带来的现金，剩下450是跟胡老板说好，等机器运到店里测试无误后再付。胡老板写了张收据，约定明天找车把机器送到县城。

从电脑城出来，已经上午十点多。

“哥，”陈浩忍不住问，“一千九百五……加上运费，差不多两千了。我们哪来那么多钱？店里一周也才挣两百多。”

“钱的事我想办法。”陈默说，脚步很快，“新机器加上，我们就有七台。就算每台每天只挣十块，一个月也能多出九百。回本很快。”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停下，看着弟弟，“浩子，爸手术完，至少半年干不了重活。妈要照顾他。家里开销、你的学费、小雨的学费、爸的营养费，还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全都指着这个店。店必须做大，必须更赚钱。明白吗？”

陈浩被哥哥眼里的狠劲震住了，愣愣地点头。

“走，回医院。”

手术室外，李秀英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眼睛盯着“手术中”的红灯。小雨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妈，怎么样？”陈默走过去。

李秀英回过神，摇摇头：“还没消息。”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

陈默坐到母亲旁边，陈浩坐在另一边。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十一点半，红灯还在亮。

李秀英开始不安地绞手指。小雨醒了，小声问：“爸怎么还不出来？”

“快了。”陈默说，声音很稳。

十二点。手术室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陈建国家属？”

“在！”李秀英猛地站起来。

“手术顺利，病人正在缝合，很快送复苏室。主刀医生一会儿出来跟你们说具体情况。”

李秀英腿一软，陈默赶紧扶住她。

“没事了，妈，手术顺利。”他重复着，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二十分钟，王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表情：“手术很成功。突出物全部清除，打了钉子固定。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等麻醉醒了送回病房。”

李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住地道谢。

陈默深吸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看着手术室的门，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父亲正在被重新拼合的脊梁。

上辈子塌掉的那根顶梁柱，这一世，他亲手撑住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还得继续走。

但至少，最险的那道坎，迈过去了。

他转过身，对陈浩说：“浩子，你在这儿陪妈。我出去打个电话。”

“给谁打？”

“老赵。”陈默说，“问他，刚子那边，能不能再缓缓几天给下个月的钱。还有，新机器到了，得重新拉网线，布电路，这些事，得提前安排。”

他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投进硬币。

窗外，省城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但陈默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丝光，要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