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省城
- 重启1998:我的逆袭人生
- 破青泥
- 3013字
- 2026-01-04 00:32:18
去省城的早班长途车,六点发车。
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在车站碰头了。陈建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着李秀英赶织出来的厚毛线背心,腰上缠着陈默从药店买来的护腰。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坚持自己拎着那个装病历和换洗衣服的旧旅行袋。
李秀英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煮鸡蛋、馒头和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她眼睛下面有黑影,显然一宿没怎么睡。
小雨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是作业本和铅笔盒,她坚持要跟来:“我能帮忙跑腿。”
陈浩也来了,没说话,走到父亲身边,接过那个旅行袋。
陈默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钱:第二批过渡费五千,家里攒的八百,吴叔叔给的八百,店里最近一周的收入两百。总共六千八。手术押金先交五千,剩下的应付检查和后续。
车来了,柴油发动机轰鸣着,喷出黑烟。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说不清的浑浊气息。座位是硬塑料的,陈建国坐下时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陈默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在靠过道。李秀英带着小雨坐后面一排,陈浩坐在陈默旁边。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驶出县城。窗外是灰蒙蒙的冬野,光秃秃的树枝飞速倒退。
陈建国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李秀英从后面递过来剥好的鸡蛋,他接过去,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嚼很久。
“爸,”陈默低声说,“到省医大概三个小时。吴叔叔的亲戚姓张,是个护士长,她会在门诊等我们。已经托她约了王主任的号,今天主要做检查,确定手术方案。”
陈建国“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窗外。
陈浩忽然插嘴:“哥,钱……够吗?”
“够。”陈默说,“王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手术成功率很高。术后恢复需要时间,但能好。”
陈浩不问了,也转头看窗外。
车厢里很嘈杂,有人大声聊天,有人打鼾,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不进这一家人围成的小小沉默里。
九点多,车进省城。高楼多了起来,街道也宽了,自行车流如织,偶尔能看到几辆桑塔纳驶过。小雨趴在车窗上,小声惊叹:“楼好高啊!”
省医的大门气派,人来人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陈默按吴叔叔给的地址,找到门诊大楼,在熙攘的人群里等了不到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四十岁左右、神色干练的女人就找了过来。
“是陈默吧?老吴打过招呼了。”张护士长语速很快,目光扫过陈建国,“这是病人?跟我来,王主任今天上午特需门诊,特意留了时间。”
一行人跟着张护士长,穿过拥挤的走廊,上电梯,来到相对安静的特需门诊区。王主任是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医生,看起来严肃,但听了张护士长介绍,又看了陈默带来的县医院病历和片子,语气温和了不少。
“躺床上,我看看。”王主任对陈建国说。
检查的过程不短。陈建国趴在诊床上,老医生用手按、压、敲,问这里疼不疼,那里麻不麻。陈建国咬着牙,汗浸湿了鬓角,回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李秀英紧紧攥着布包带子,指节发白。小雨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陈浩靠在墙上,眼睛盯着父亲的后背。
陈默站在医生旁边,看着那些他其实早已在记忆中看过无数次的X光片和CT影像。腰椎第四、五节突出,压迫神经,伴有骨质增生和椎管狭窄。上辈子,就是因为没钱,一直拖着,最后父亲几乎半瘫,疼痛伴随余生。
“情况比较严重。”王主任放下片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保守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尽快手术。椎板切除,髓核摘除,必要的话打钉子固定。手术有一定风险,但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费用……”李秀英颤声问。
“住院、手术、材料、药,全部下来,大概三万五到四万。”王主任说得直接,“我们这儿条件有限,钉子如果用进口的,更贵些,但效果好,恢复快。”
三万五到四万。比陈默预计的又多了一点。
“用进口的。”陈默几乎没犹豫,“医生,钱我们准备好了。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年轻人的决断:“下周三有个空档。今天办住院,做完术前检查,没问题就安排下周三手术。”
“好。”陈默点头,从信封里数出五千块钱,“这是押金。”
缴费,办住院手续,领病号服,安排床位。一切都是陈默在跑,张护士长偶尔指点一下。等陈建国换上条纹病号服,躺到三人间靠窗的床上时,已经中午了。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是骨科病人,一个腿打了石膏吊着,一个脖子上戴着颈托,都在昏睡。空气里有药味、饭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李秀英去打热水。小雨乖巧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陈浩站在窗口,看着楼下院子里枯黄的草坪。
陈建国躺下后,似乎松了一大口气,闭着眼,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爸,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陈默问。
陈建国摇摇头:“不饿。”他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钱……又多了。”
“没事。”陈默说,“店里生意还行。缺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陈建国侧过头,看着儿子:“你才十八。”
“十八够了。”陈默说,“爸,你只管把手术做好,把腰养好。以后家里,还指望你。”
陈建国眼圈骤然红了,他猛地扭回头,面朝墙壁,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李秀英打水回来,看见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把毛巾浸湿,拧干,过去给丈夫擦脸。
下午是各种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更详细的脊椎核磁共振。陈默陪着父亲一项项做,排队,等待,上机器。陈建国很配合,但每次躺下、起身,都疼得脸色发白。
核磁共振室外面,陈默扶着父亲坐在长椅上等。陈浩去楼下小卖部买了几瓶汽水回来,递给父亲一瓶。
陈建国没接,只是看着小儿子手里橙黄色的液体,忽然说:“浩子,回去好好念书。”
陈浩手一僵。
“别学我。”陈建国声音沙哑,“靠力气吃饭,太苦。也靠不住。”
陈浩低下头,把汽水塞进父亲手里:“知道了。”
检查全部做完,已经快下午五点。王主任看了结果,说没问题,手术照常安排。护士来交代术前注意事项:今晚十点后禁食禁水,保持情绪稳定,家属签字。
签字是陈默签的。监护人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护士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
夜幕降临,省城的灯光透过病房窗户照进来,映在陈建国疲惫的脸上。
李秀英留在医院陪夜,陈默带着弟弟妹妹去找附近便宜的小旅馆。他们需要住至少一周。
找旅馆的路上,陈浩忽然说:“哥,回去后,我想学电脑。真的学。”
陈默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学?”
“不知道。”陈浩踢着路上的石子,“就觉得……你那店里的东西,好像比拳头有用。”
陈默没说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小旅馆条件简陋,一个房间三张床,一晚二十块。陈默交了三天房钱。
安顿好小雨,陈浩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陈默坐在窗边的破椅子上,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如流。
六千八,去掉五千押金,还剩一千八。接下来几天的食宿,术后可能需要的营养品,还有那个四千左右的缺口……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账。
店里每天净收入三十左右,一个月九百。父亲术后恢复至少三个月不能干活,母亲要照顾他,店里主要得靠他和陈浩。如果一切顺利,三个月后,缺口应该能填上。
前提是,店能一直顺利开下去。
刚子、文化局、老旧的机器、潜在的竞争……
一件件事,像石头压在心头。
但他没让自己想太久。
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钱是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手术刀能切掉父亲腰上的病根。
而他,得用更钝、更韧的方式,把这个家的未来,从泥泞里挖出来。
窗外,1998年省城的冬夜,寒冷而喧闹。
窗内,十八岁的少年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他拿起旅馆房间里那部老式拨盘电话,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家里那边区号的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赵哥吗?我陈默。想麻烦你个事,你认识的那个倒腾二手电脑的,能不能尽快帮我找两三台便宜点的机器?对,越快越好。钱……我过两天回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