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途

手术后的陈建国在复苏室观察了两小时,才被推回病房。麻药劲还没过,他昏睡着,脸色苍白,但眉头是松开的,那层常年笼罩着的痛苦阴影似乎淡了些。

腰后裹着厚厚的纱布,固定带绑得很紧。监测仪规律的嘀嗒声成了病房里唯一的节奏。

李秀英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隔一会儿就用棉签蘸水润润丈夫干裂的嘴唇。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陈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睛盯着父亲,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默去办了延长住院的手续,预交了后续几天的费用。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信封迅速瘪了下去。他盘算着:术后至少住一周,加上营养针、药,又是一笔开销。新机器的钱,还欠着胡老板四百五尾款和运费。

压力像潮水,退下去一点,又涌上来更多。但这次,陈默心里有底。父亲的手术成功了,最大的石头落了地。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和挣钱速度问题。

傍晚,陈建国醒了。麻药过去,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建国……”李秀英连忙按住他想动的手,“别动,医生说了不能动。”

陈建国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还行。”

“爸,疼就说,护士有止痛针。”陈默俯身说。

陈建国缓缓摇头,目光在妻儿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脸上,哑声问:“花……花多少了?”

“该花的。”陈默没正面回答,“您别操心这个,养好身体最重要。”

陈建国闭上眼,不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儿子长大了,主意比他正。

晚上,陈默让母亲带小雨回旅馆休息,自己和陈浩留下守夜。后半夜,陈建国疼得厉害,护士来打了一针止痛,才昏昏沉沉睡去。

陈浩蜷在陪护床上,忽然低声说:“哥,爸以前……没这么瘦。”

陈默没接话。上辈子,父亲后来更瘦,背也佝偻得更厉害。他记得那种无力感,看着至亲被病痛和生活一点点压垮,却无能为力。

“等他好了,”陈默说,“我们每天给他炖汤,买肉,把他养回来。”

陈浩“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住院的第四天,王主任查房,检查了伤口,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尝试慢慢翻身,但绝对禁止下床。陈建国的精神也好了些,能吃下半碗粥了。

这天下午,陈默找了个借口,说去街上买点东西,出了医院。

他没去别处,直接去了省城最大的图书批发市场。在一排排堆积如山的教辅和盗版书里,他找到了目标:几本最新的电脑入门教程、几套游戏攻略合集,还有一摞过期的《大众软件》和《电脑报》合订本。

又去小商品区,批了些便宜的鼠标垫、耳机(最劣质的那种)、五毛一包的零食、可乐和橘子汽水。

最后,他走进一家卖二手办公用品的店,挑了两个还能用的旧书架,和一个带锁的玻璃柜台。

这些东西,加上运费,又花出去两百多。

钱像长了翅膀。但陈默花得毫不犹豫。他知道,这些投入,都会在店里加倍赚回来。

晚上,他把买书和货架的事跟陈浩说了。

“弄书架干啥?”陈浩不解,“店里够挤了。”

“空着的那面墙,正好放书架。把电脑书、杂志、游戏攻略摆上去,免费看。”陈默说,“很多人来网吧,不只是为了上网,还因为没别的地方接触这些。我们提供环境,提供资料,他们就更愿意来,待得更久。”

“还能卖零食饮料。”陈浩反应过来了,“那个玻璃柜台,放门口显眼处。”

“对。”陈默点头,“浩子,新机器到了,我们得有新规矩。七台机器,每天要维护,要清理,要保证运转。你得多上心。”

“我知道。”陈浩说,脸上有种被委以重任的严肃。

住院第七天,拆线。伤口愈合良好。王主任批准出院,但叮嘱必须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三个月内不能负重,定期回来复查。

出院手续办完,陈默手里最后的现金只剩下不到五百块。但他心情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的。

长途车上,陈建国半躺在放倒的座椅上,腰后垫着枕头。李秀英一路小心护着。小雨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想逗父亲开心。陈浩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陈默坐在前排,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这几天抽空画的店铺改造草图:七台机器的布局,书架的位置,零食柜台的摆放,电线网线的走线……

还有一串数字:现有存款、欠款、预计日收入、回本周期、父亲后续营养费、弟妹学费……

数字冰冷,但充满力量。

车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陈默先把父母送回家安顿好,嘱咐小雨烧水,帮父亲擦洗。然后立刻叫上陈浩,直奔店里。

三天前,胡老板找的车已经把三台机器送到了,暂时堆在店里角落。老赵帮忙看着。

推开店门,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三台旧机器像沉默的巨兽蹲在那里。

“明天周日。”陈默挽起袖子,“我们通个宵,把店彻底弄好,周一重新开张。”

陈浩没废话,也脱下外套。

那一晚,兄弟俩几乎没停。清扫,布线,装机,调试系统,安装计费软件,布置书架,摆放杂志和攻略本,把零食饮料码进新买的玻璃柜台……

凌晨三点,最后一台机器点亮。七块屏幕在昏暗的店里散发出幽蓝的光,映着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陈浩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整齐的电脑桌,满满的书架,干净的柜台,墙上的“会员章程”也重新写过,贴得更规范。

“像那么回事了。”他喃喃道。

陈默检查着每一台机器的网络连接,测试着计费软件。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眼睛很亮。

“浩子,”他忽然说,“等爸好利索了,我想送他去学点东西。”

“学啥?”陈浩愣住。

“看店,或者学学简单的电脑操作。”陈默说,“他干不了重活了,但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有点事做,心里才不空。”

陈浩想了想,点头:“爸肯定愿意。”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陈默关上最后一台机器,拉下卷帘门。

兄弟俩走在清冷的晨雾里,哈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哥,”陈浩忽然问,“你说,咱们这店,真能一直开下去吗?”

“能。”陈默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人在,心齐,就能开下去。不光开下去,还要开得更大。”

他停下脚步,看向东方微亮的天际。

“浩子,这才刚开始。好日子,在后头。”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边,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撕开夜幕。

很淡。

但确实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