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支书家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沈砚将碾房外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老人披着外衣坐在炕沿,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村东头,儿子在县里犯了事……”他喃喃着,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符合这条件的,有三家。老陈家的大小子前年偷厂里钢材,判了两年,还在服刑。老孙家的老二去年打架斗殴,拘了十五天,早放回来了。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王大麻子的外甥,上个月在县城赌钱,输急了抢了供销社,被抓进去,听说要重判。”
王大麻子。沈砚心头一动。这个一直对孟家不满、上次祠堂事件后又老实下来的老光棍,确实有动机——他需要钱捞外甥,也一直觊觎灵溪草的利益。
“但这只是推测。”张支书叹了口气,“没证据,总不能半夜去绑人审问。都是乡里乡亲的,万一弄错了……”
“不需要审问。”孟大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到的,手里提着个小布袋,“我带了‘真言散’,混在水里给人喝下,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且事后毫无记忆。只是此药伤身,非万不得已不可用。”
沈砚看向孟大夫:“您都知道了?”
“桃丫头不放心你,让我来看看。”孟大夫将布袋放在桌上,“但张支书说得对,不能轻易用药。咱们先暗中观察,若真是王大麻子,他这两天必有异常举动。”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建国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汗是露水:“查清楚了!那辆吉普车进了县城‘红旗旅社’,我摸到窗根下听了两句——车里的人明早要去‘老地方’见‘掌柜的’。他们说的暗语,我记了几个词:‘三十株’‘鬼节子时’‘锁灵匣’,还有……‘内线已通’。”
内线已通。这四个字让屋里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必须今晚确认内奸。”沈砚站起身,“若等他们明早接上头,咱们就被动了。”
“我去请王大麻子。”张支书咬牙,“就说商量他外甥的事,请他过来喝酒。老孟,药给我。”
孟大夫从布袋里取出个小纸包,又拿出两粒解药:“你先服解药,再将真言散混在酒里。记住,只问三件事:一、是否与外人勾结;二、计划如何;三、同伙还有谁。问完立刻给他服解药,否则药力过了他会虚脱三日。”
张支书接过,郑重地点头。
王大麻子是被张支书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他本就心里有鬼,听说支书半夜找他“商量外甥的事”,更是忐忑,一路上不停搓手:“张支书,是不是我外甥……判了?”
“进去说。”张支书神色如常,将他让进堂屋。炕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还有半瓶地瓜烧。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喝酒,压压惊。”张支书倒了满满两碗,自己先干了。王大麻子犹豫了一下,也端起来咕咚灌下——他确实需要酒壮胆。
酒入喉,辣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王大麻子没在意,又夹了几颗花生米嚼着。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动作变得迟缓,嘴角甚至流下一丝口水。
张支书见状,轻声问:“大麻子,你是不是跟外人商量,要偷灵溪草?”
“是……”王大麻子木然地点头,“他们答应给我五百块钱,捞我外甥出来……”
“怎么偷?”
“七月十五晚上,他们派人从后山摸进来,我带他们去溪边……用特制的匣子装草,装完就走……”
“除了你,村里还有谁参与?”
“没……没了。他们说我一个人就行,人多容易露馅……”
张支书与躲在里屋的沈砚、孟大夫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还好,只有一个内奸。
又问了些细节:对方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个独眼龙,都带着家伙;计划在七月十四白天,借口走亲戚提前进村,藏在王大麻子家后院的地窖里;行动时,王大麻子负责在村口放哨,若有人来,就以咳嗽为号……
问完,张支书将解药混在水里给王大麻子灌下。片刻后,王大麻子打了个嗝,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空酒碗:“张支书,我……我刚才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啥都不记得了……”
“你是喝多了,说了些胡话。”张支书拍拍他肩膀,“你外甥的事,我明天去县里帮你问问。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王大麻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他一出门,沈砚三人就从里屋出来。
“怎么处置?”李建国问。
“先关起来。”孟大夫语气冰冷,“等七月十五过后再放。但不能关在村里,免得打草惊蛇。我知道后山有个废弃的炭窑,隐秘,把他关那儿,每天送饭。”
张支书点头:“也只能这样了。我去安排,就说王大麻子去县里帮他外甥跑关系,要离开几天。”
处理完内奸,已是寅时初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还有件事。”沈砚看向李建国,“你说他们明早要去‘老地方’见‘掌柜的’。这‘老地方’是哪儿?”
“我听他们提了个地名,‘老茶楼’。”李建国回忆,“县城西街,好像有家‘春风茶楼’,解放前就开着,三教九流的人都去。”
“我去探探。”沈砚说。
“不行。”孟大夫和李建国异口同声。
“你伤势未愈,神识虽强,但真元几无,万一动起手来……”孟大夫摇头,“让建国去,他如今身手不错,又有守土盾护身,自保没问题。”
李建国挺起胸膛:“我去。正好明天要给护村队添置些东西,我去县城,顺路摸清那茶楼的底细。”
事不宜迟,几人分头行动:张支书带人去“请”王大麻子进山;孟大夫回家准备应付陈特派员的到来;李建国天亮就出发去县城;沈砚则按原计划,带人去西山坳埋“反噬符”。
西山坳的清晨雾气蒙蒙。
沈砚带着石头和铁柱,背着柴刀和竹筐,装作砍柴的村民来到昨天李建国说的挖坑处。那里果然有新翻的泥土,三个直径两尺、深不见底的探洞呈品字形分布,正对着龙须瀑布方向。
“这帮孙子,挖得还挺专业。”石头啐了一口,蹲下身摸了摸洞壁,“用的是军用工兵铲,边缘齐整,下铲角度刁钻,不是一般人。”
铁柱则从怀里掏出个小罗盘——是孟大夫给的简易寻气盘,指针此刻正疯狂颤动,指向三个探洞的中心。“地气被扰乱了,这下面……好像真有东西。”
沈砚凝神感知。他的神识比罗盘更敏锐,能“看”到地底五丈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银蓝色光脉正缓缓流淌——正是灵脉的一条细小支流。而这三个探洞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将光脉围在中央。若在此处打入“断脉钉”,确实能暂时截断灵脉之气的外溢。
“开始吧。”他从背筐里取出特制的反噬符。那是三枚巴掌大的铜符,符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中心嵌着米粒大的炎晶碎屑。按照孟大夫所授,需将符埋入探洞底部,再覆上混合了灵溪草灰的泥土。
三人分工:石头和铁柱警戒,沈砚下洞埋符。探洞狭窄,他只能蜷身下去,到底部后,将铜符按在洞壁一处微凹的岩缝里,真元一催,符身微热,牢牢吸附。如此反复,三洞埋毕。
爬上来时,他已是汗透衣衫。经脉处传来熟悉的胀痛,但尚能忍受。
“接下来怎么办?”铁柱问。
“等。”沈砚望向县城方向,“等建国摸清茶楼的底细,等那些人再来挖坑时,发现挖到的永远是不对劲的‘假脉象’,自然会把消息传回去。到时候,咱们就能知道他们的‘掌柜的’到底是谁。”
正说着,远处传来吆喝声——是生产队开始上工了。夏收在即,早稻已经金黄,这几天就要开镰,全村都忙得脚不沾地。
三人混入劳动的人群,仿佛只是三个普通的砍柴人。
但沈砚知道,平静的夏收之下,暗战已经开始。
晌午,沈砚在溪边静坐温养经脉时,孟桃来了。
她背着药篓,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爷爷让我给你送药。另外……我好像摸到点‘驭灵阵’的门道了。”
“这么快?”沈砚接过药丸,是温养经脉的“润脉丹”。
“也不快,都练了半个月了。”孟桃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阵图和笔记,“《驭灵阵》的核心是‘以神感灵,以心通灵’。我试了好多次,总是卡在‘通灵’这一步——我能感觉到草木的‘情绪’,比如灵溪草在阳光下的愉悦、在夜风里的宁静,但无法与它们‘对话’。”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处记录:“直到今天早上,我在后山看见一株被石头压住的小树苗,心里想着‘它一定很辛苦’,下意识伸手想帮它搬开石头。就在我碰到树苗的瞬间,我‘听’到了……它在‘哭’。”
孟桃的描述让沈砚心头一动。他想起自己神识增强后,也能感知到更细微的生命波动,但从未尝试过“沟通”。
“后来呢?”
“后来我跟它‘说’:别怕,我帮你。然后搬开了石头。”孟桃眼中闪着光,“搬开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感激的‘意念’从树苗传来。虽然很模糊,但确确实实是‘交流’。”
她看向溪边的灵溪草:“爷爷说,若能成功与灵溪草建立联系,七月十五时,或许能借它们的‘集体意识’形成屏障,干扰锁灵匣的效果。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
“你的神识比我强得多。”孟桃认真地说,“若你能将神识‘借’给我,让我暂时拥有更强的感知力,或许能加速这个过程。但爷爷说,神识相通非常危险,稍有不慎,两人都可能神魂受损。”
沈砚没有犹豫:“可以试试。”
孟桃却摇头:“等你经脉好些再说。现在你先养伤,我自己再摸索摸索。七月十五还有两个月,来得及。”
正说着,远处传来牛车轱辘声。李建国回来了。
他跳下车,一脸风尘,但眼神锐利。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查清了。春风茶楼二楼有个雅间,长期被一个叫‘赵掌柜’的包下。这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中山装,看起来像个文化人。但茶楼的伙计说,他手下养着一帮‘跑山的’,专在深山老林里搜罗稀罕东西,再转手卖到省城、甚至海外。”
“聚宝阁的人?”沈砚问。
“十有八九。”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团,展开,是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我跟踪了赵掌柜的一个手下,发现他们在城西有个仓库,门口挂着‘县土特产收购站’的牌子,但里面进出的人,身上都带着土腥味和……阴气。”
地图上标注了仓库位置、周围地形、以及几条可能的逃生路线。李建国显然下了功夫。
“另外,”他顿了顿,“我在茶楼外蹲守时,看见一个熟人——去年那个刘采购!他虽然换了身衣服,但我认得他那走路的姿势。他进了茶楼,直接上了二楼雅间,跟赵掌柜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
刘采购果然没死,而且还在活动。这意味着顾慎之的势力,与聚宝阁可能有勾结。
“还有更糟的。”李建国脸色难看,“我回来时,在村口看见一辆吉普车,车牌是县里的。张支书正陪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往祠堂走——应该就是那个陈特派员。我听见他们说话,陈特派员说,要在桃溪‘驻点考察’至少半个月,全面评估灵溪草的‘经济价值’。”
沈砚和孟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如今,明枪暗箭,同时来了。
祠堂里,张支书正陪着陈特派员参观。
陈特派员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梳着整齐的分头,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边走边记,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支书,桃溪的灵溪草,县志上有记载,说‘叶缘泛银,可入药,止血消炎有奇效’。但据我了解,这种草只在桃溪存活,且产量极低。如今国家提倡‘发掘地方特色资源,助力农村经济发展’,你们守着宝贝却不懂开发,太可惜了。”
张支书赔着笑:“陈特派员,不是我们不想开发,是这草确实娇贵。离了桃溪的水土,三天就死,死了就没药效。以前也有人试过移栽,都失败了。”
“那是方法不对。”陈特派员推了推眼镜,“我这次来,带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意见。他们认为,灵溪草的特殊性可能与其生长的‘小气候’有关。只要在别处模拟出桃溪的温度、湿度、土壤成分,完全有可能规模化种植。”
他停下脚步,望向溪边的灵溪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我已经向县里打了报告,建议在桃溪建立‘灵溪草种植示范基地’,由县里投资,村里出地出力,收益按比例分成。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张支书。”
张支书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双赢,分明是要把桃溪的根挖走。但他不敢硬顶,只能含糊道:“这个……得跟村民商量商量。毕竟地是集体的,草是老祖宗留下的……”
“所以我驻点考察嘛。”陈特派员笑了,“这半个月,我会深入了解情况,也会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张支书,你要带头支持县里的决策啊。”
正说着,沈砚和孟桃走了过来。
陈特派员的目光落在孟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孟大夫的孙女吧?听说你得了孟家真传,对灵溪草最了解。明天开始,你陪我实地考察,给我详细介绍,怎么样?”
孟桃垂下眼帘:“陈特派员,我年纪小,懂得不多。还是让我爷爷……”
“孟大夫年纪大了,奔波辛苦。”陈特派员打断她,“就你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祠堂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张支书一脸愁容。
“来者不善。”沈砚低声道。
“善者不来。”孟桃看着陈特派员远去的背影,“他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和去年刘采购身上一样的味道——铜臭味,混着血腥味。”孟桃的声音很轻,却让沈砚和李建国都脊背一凉。
夜幕再次降临。
溪水潺潺,灵溪草在月光下静静生长。
而桃溪的守护者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