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五月,桃溪的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溪边的灵溪草叶片卷了边,银光都黯淡了几分。但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草的根系扎得更深了,地底灵脉活跃后带来的充沛地气,让它们以近乎异常的速度生长——往年一季只长三寸,今年两个月就窜了半尺高。
沈砚蹲在溪边,手里握着一把新采的灵溪草,指尖感受着叶脉中流淌的、比以往浓郁三倍的灵气。他试着运转《炼神诀》——自正月那次重伤后,丹田处的本命真火始终只有豆大一点,真元恢复不到鼎盛时的一成,但神识却因祸得福,在灵脉苏醒时受到滋养,如今已能覆盖方圆五十丈,纤毫毕现。
“还是不能行脉?”孟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药篓,篓里装着刚在后山采的“六月雪”——一种只在灵脉活跃期才会开花的草药,花瓣洁白如雪,花心一点淡蓝,是炼制“清心丹”的主材。
沈砚摇头,将灵溪草递给她:“经络断了七处,虽被地灵修复,但脆弱如新生的瓷器,承受不住真元冲刷。孟大夫说,至少还需三个月温养。”
“那就慢慢来。”孟桃接过草,熟练地分拣、晾晒,“爷爷说,你这次是因祸得福。寻常修士筑基后,需苦修十年才能将神识锤炼到你现在的程度。你虽失了真元,却得了‘神足’,待经脉复原,修炼速度会远超从前。”
这话孟大夫说过多次,沈砚也信。但眼看夏收在即,黑莲教虽灭,顾慎之虽退,可灵脉活跃带来的异象已经引起外界注意——最近半个月,已有三拨外村人借口“走亲戚”“换粮食”来桃溪,眼神总往溪边瞟。
“李建国呢?”他问。
“在祠堂教护村队认符。”孟桃压低声音,“昨天镇上传来消息,说县里新来了个‘特派员’,姓陈,专门考察各村的‘特色资源’。张支书打听了,这陈特派员……跟去年那个刘采购是表亲。”
沈砚心头一凛。刘采购是顾慎之的人,虽然后来失踪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显然还在活动。
“还有,”孟桃从药篓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今早我在溪边石缝里发现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斜的字:“七月十五,鬼门开,灵草现,豪客来。”
字迹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墨色暗红,带着淡淡的腥气。沈砚神识扫过,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阴煞残留——不是黑莲教那种纯粹的阴邪,而是混杂了贪婪、狡诈的人间恶念。
“有人在打灵溪草的主意。”他沉声道,“而且选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之时。那时灵溪草会因天地阴阳交汇,药性达到顶峰,但也最脆弱。”
孟桃点头:“爷爷也这么说。他让你今天晚饭后去一趟,有事商量。”
傍晚,孟家堂屋里烟气缭绕。
孟大夫正在碾药,石臼里的药材已磨成淡金色的粉末,散发出清凉的薄荷香。见沈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伤好些了?”
“好些了,能下地干活了。”沈砚如实道,“昨天跟着李建国去东头田里薅草,干了一下午,夜里经脉有些胀痛,但今早起来反而舒畅了些。”
“劳动本就是一种修炼。”孟大夫将药粉装进瓷瓶,“尤其是农活,俯仰之间暗合天地呼吸,对温养经脉有益。但切记,不可过度。”
他洗净手,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蜡丸。
“这是‘续脉丹’,我用六月雪的花蕊、三年陈灵溪草根、加上你上次带回来的养魂木屑炼制而成。每十日服一粒,温水送服,可加速经脉愈合。”他将蜡丸推给沈砚,“但此丹有一副作用——服药期间,你对灵气的感知会异常敏锐,甚至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若心志不坚,易被幻象所惑。”
沈砚郑重接过:“弟子明白。”
“说正事。”孟大夫铺开一张泛黄的地图,正是桃溪及周边地形,“七月十五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查了孟家祖传的手札,发现一件旧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桃溪村的位置:“光绪二十三年,也是灵脉活跃期,中元节当晚,曾有一伙盗匪潜入桃溪,欲抢夺灵溪草。那时守护者是我曾祖,他提前察觉,在溪边布下‘迷踪阵’,盗匪闯入后迷失方向,在阵中转了三天三夜,最后精疲力尽被擒。但手札里提到,那伙盗匪并非寻常山贼,而是受一个叫‘聚宝阁’的商会雇佣。”
“聚宝阁?”
“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地下组织,专做奇珍异宝、灵物药材的买卖,黑白两道通吃。”孟大夫神色凝重,“当年我曾祖留了活口审问,得知聚宝阁每隔几十年就会在灵脉活跃期,派人搜寻各地的天材地宝。灵溪草,早就在他们的名录上。”
沈砚想起顾慎之的“灵能研究会”,如今又冒出个“聚宝阁”,顿感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水之下,暗流汹涌。
“您是说,这次来的可能是聚宝阁的人?”
“十之八九。”孟大夫点头,“而且他们选七月十五,不只为采草,更可能想借中元节阴气最盛时,以邪法强行移植灵溪草——我曾在古籍中见过一种‘移花接木’之术,需在阴气鼎盛时斩断灵草与地脉的联系,以特制的‘养灵土’保存,可令其离土不死。”
“能破吗?”
“能,但需提前准备。”孟大夫看向沈砚,“你的神识如今是桃溪最强,从今日起,你每日黄昏去溪边静坐,将神识如网般铺开,监控一切异常。尤其注意那些看似寻常的过路人——聚宝阁的人擅伪装,可能是货郎、游医、甚至……知青。”
最后两个字让沈砚心头一跳。
“另外,”孟大夫从桌下搬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竹筒,筒身刻着符文,“这是我这些日子赶制的‘预警符’。你交给李建国,让他带护村队在村口、溪边、后山要道埋下。一旦有身怀恶意之人踏入符阵范围,符筒会微微发热,持母符者便能感知。”
沈砚接过木箱,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符筒每一枚都耗费了孟大夫不少心血。
“桃丫头那边,我另有安排。”老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要开始学习‘驭灵阵’,尝试沟通灵脉中沉睡的草木之灵。若能在七月十五前有所成,或可借灵脉之力,反制对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建国浑身是汗地进来,手里提着两条还在扑腾的草鱼。
“孟大夫,沈砚,正好你们在。”他将鱼挂在屋檐下,抹了把汗,“今天巡逻时,在西山坳发现了个新鲜事——有外村人在那儿挖坑,说是找‘古墓’,但我看他们挖的方位,正对着龙须瀑布的方向。”
“多少人?长什么样?”沈砚急问。
“五个,都是青壮年,穿着劳保服,戴着草帽,看起来像地质队的。”李建国回忆,“但他们用的工具不对劲——不是地质锤,是洛阳铲,而且手法很专业,一铲下去就能带出三尺深的土。我问他们是哪个单位的,他们说是县文化馆的,可证件掏出来皱巴巴的,印章都糊了。”
“聚宝阁的探子。”孟大夫断定,“他们在找灵脉节点。龙须瀑布是灵脉主脉经过之处,若在那里布下‘断脉钉’,七月十五时配合邪法,真有可能会暂时切断灵溪草与地脉的联系。”
“我去赶走他们!”李建国转身就要走。
“慢。”孟大夫叫住他,“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的,不如将计就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沈砚,你明日带两个人,装作砍柴路过,在他们挖的坑附近,悄悄埋下‘反噬符’。此符不伤人,但会干扰地气,让他们挖到的永远是假脉象。待他们无功而返时,我们再顺藤摸瓜,看看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明白。”
“李建国,你继续带护村队正常巡逻,但要暗中留意,村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借宿,或者有没有人突然大手大脚花钱——聚宝阁办事,惯用金钱开道,收买内应。”
“好。”
布置妥当,窗外已暮色四合。远处传来生产队收工的哨声,牛哞声、人语声、炊烟味,交织成夏日黄昏的寻常景象。
但沈砚知道,这寻常之下,危机正在滋生。
七月十五,还有两个月。
而桃溪要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伙盗匪。
夜里,沈砚独自来到溪边。
夏夜的溪水凉丝丝的,灵溪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晕。他盘膝坐在老位置上,闭上眼,将神识缓缓铺开。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神识如无形的潮水漫过溪岸、稻田、土路、房舍。他“看”到了晚归的村民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了母亲哄孩子睡觉的童谣,“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
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细节,让他的心渐渐安定。
然后,他捕捉到了异常。
在村西头废弃的碾房附近,有三道陌生的气息。不是村民,也不是已知的护村队员。那三人蹲在碾房阴影里,正低声交谈:
“……确认了,七月十五子时,灵草药性到顶。东家说了,这次要连根带走至少三十株,出价这个数。”一个粗哑的声音。
“三十株?那不断了桃溪的根?孟家能答应?”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
“所以才选鬼节动手。到时阴气盖过阳气,灵草与地脉的联系最弱,咱们用‘锁灵匣’装了就走。等孟家发现,咱们早出省了。”第三个声音沉稳些,“至于内应,已经谈好了,村东头那家,儿子在县里犯了事,急需钱打点……”
沈砚心头一沉。果然有内鬼。
他正要细听,那三人忽然起身,迅速朝村外撤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沈砚神识追出三里,直到他们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车朝县城方向驶去。
沈砚收回神识,额上已是一层冷汗。过度延展神识消耗极大,但他得到了关键情报:内应在村东头,儿子犯了事。以及,对方计划用“锁灵匣”装草。
他起身,快步回村,直奔张支书家。
有些蛀虫,必须在七月十五前,清理干净。
月色下,桃溪静静流淌。
而暗处的博弈,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