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
一种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哔剥声,穿堂风呜咽的悲鸣声,远处阁楼隐约传来的、淫声浪语的模糊声响……
和……
董仲舒沉重而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
他跪在那儿。
身体晃了晃,像寒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刘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一根根、狠狠地、慢条斯理地,钉进他的耳朵里,钉进他心里最荒凉、最坚硬的那个地方,钉进他坚守了一生的信仰和尊严的最深处。
乱葬岗……喂野狗……
苍天啊……
他在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冰冷的悲凉,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噎住了他的喉咙,冻僵了他的血液,连思维,都几乎凝固了。
我董仲舒……
五岁识字,七岁诵经,寒窗数十载,通读百家,自创学说,献“天人三策”于帝前,得“群儒之首”之名,天下士人,谁不尊我一声“董子”、“先生”?门下弟子遍及朝野,桃李满园,著书立说,欲以天道匡正人世,以仁政泽被苍生……
半生颠沛,一心事主,所求不过……“道之行也”。
可如今……
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竟要受此竖子如此折辱!视我如敝履,咒我早死,还要将我曝尸荒野,与野狗争食!
我一生所求之道,所持之礼,所信之义,在这疯狂暴虐、毫无人性的权柄面前,竟如此轻贱,如此不堪一击吗?!
竟不如一抔尘土,不如野狗口中一块腐肉吗?!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还是冲破了董仲舒紧咬的牙关。
两行滚烫的、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顺着他沟壑纵横、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颊,疯狂地、汹涌地滚落。
泪水是烫的,滚烫,几乎要灼伤他冰冷的皮肤。
它们冲开脸上早已干涸或未干的血污,冲开灰尘,留下两道清晰的、蜿蜒的湿痕。
他没有去擦。
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任由它们肆意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混进额头上仍在缓慢渗出的血渍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暗红的湿痕。
但他……
依旧没有起身。
甚至,他将那早已佝偻的、被岁月和世事压弯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像寒风中一棵即将折断、树皮剥落、却硬撑着不肯弯、用尽最后力气也要指向苍穹的——老竹。
像惊涛骇浪中一块即将粉碎、却依旧倔强地露出水面、不肯随波逐流的——礁石。
他跪在那里。
对着先王的棺椁。
对着这荒唐的人世。
对着那不可知的天道。
额头的血,还在慢慢渗出。
脸上的泪,还在静静流淌。
膝盖下的冰冷,早已麻木。
远处的淫声浪语,渐渐模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灵堂里的一切,都成了背景——摇曳的烛火,弥漫的青烟,瘫软的侍女,阴影里颤抖的仆役,阁楼里的喧嚣……
只有他。
董仲舒。
跪在那里。
像一尊正在泣血的、沉默的雕像。
用他最后的尊严。
用他最后的生命。
进行一场无声的、悲壮的、注定无人喝彩的——
殉道。
为了他心里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叫做“道”的微光。
也为了……
向这个疯狂的世界,证明一点什么。
哪怕,最终证明的,只是自己的愚蠢和无力。
烛火,跳动了一下。
又一下。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投在惨白的布幔上。
投在漆黑的棺椁上。
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永不屈服的——
问号。
他就那么跪着。
跪在江都王府灵堂前冰冷的金砖地上,像一尊正在被风化的石像。夜露像最恶毒的巫蛊,悄无声息地从地底蔓延上来,混着江南特有的、能渗到骨头缝里的湿冷寒气,一层层包裹了他。单薄的麻布深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冻僵了的蛇蜕,又像死人的裹尸布。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麻木,再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有无数淬了毒的冰针在骨缝里不停扎刺的锐痛。那痛楚不似刀割,倒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着他的骨头,在骨髓里钻来钻去。寒意像无数冰冷的、长满吸盘的触手,缠绕着他枯瘦的四肢,钻进他衰老的脏器,要把他最后一点热气也吸走,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冰冷的死人。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像在吞刀子。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冰水里挣扎,沉重而缓慢。意识在寒冷和疼痛的反复啃噬下,开始飘忽、破碎。灵堂里摇曳的烛火,在眼前幻化成无数重影;远处阁楼传来的淫声浪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帷幕。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
是妻子吗?是那个在渭水边投河的妻子吗?他听见她在哭,哭得那么遥远,那么轻,像秋夜里最后一声蝉鸣,隔着渭水滔滔的波涛,隔着生死茫茫的界限。他好像看见她了,就站在渭水边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夹袄,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他写的竹简。她回过头看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是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只有水声。
不,不是妻子。是窦婴。是那个在朝堂上昂首挺胸、在刑场上放声狂笑的窦婴。他听见窦婴在笑,那笑声里全是血,全是破碎的骨头。窦婴说:“董仲舒,你看啊,这就是忠臣的下场!这就是我们效忠的大汉!”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无数把刀子,刺进他的耳膜,刺进他的心脏。
还有主父偃。是主父偃最后那声嘶哑的、破碎的、带着癫狂快意的“值了!”。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烫穿他的耳膜,一直烫到灵魂深处。他看见主父偃那双至死圆睁、仿佛在笑的眼睛,看见他小妹那颗小小的、沾满血污的头颅,看见刑场上血雨交织、人头滚滚……
幻觉。都是幻觉。
是寒冷带来的幻觉,是疲惫带来的幻觉,是这无边黑暗和绝望带来的幻觉。
董仲舒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灵堂里摇曳的烛火,依旧是远处阁楼昏黄的灯光,依旧是眼前这冰冷的地面。
我不能死在这里。他对自己说。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寒意已经渗透了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魂魄都要被这无边的冰冷和黑暗吸走,像一片枯叶,被卷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时——
灵堂外远处的甬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跌跌撞撞的、像垂死者奔向最后一点光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带着浓重哭音的呼喊,撕裂了沉重的死寂。
“爹——!爹啊——!!”
是董贲。那声音里全是不顾一切的恐慌和痛楚,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绝望中发出最后的嘶鸣。
“爷——!爷啊——!!”
还有董安,苍老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颤抖,都在破碎。
这声音像一根滚烫的针,猛地刺进董仲舒几乎冻僵的神经,将他昏沉的思绪硬生生扯回来一丝。他努力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结了霜的眼皮,望过去。
昏暗的甬道尽头,两个模糊的人影正连滚带爬地狂奔而来!前面是年轻的董贲,他跑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一切,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跑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和鼻涕;后面跟着瘦削佝偻的董安,气喘吁吁,紧追不舍,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也满是惊惶和绝望,像天要塌了。
董贲一眼就看到了灵堂门口,那个跪在冰冷地上、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他发出一声完全变了调的、像幼兽濒死般的嘶喊,用尽最后力气猛冲过来,“扑通”一下重重跪倒在董仲舒身边,溅起冰冷的泥水。他双手死死抓住老人冰冷僵硬、像冰雕般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泪水和恐惧:
“爹!您这是干什么呀!这湿冷透骨的天,您怎么能跪在这儿啊!您不要命了吗?!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啊,爹!咱们回家!咱们不在这儿了!咱们走!现在就走!!”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手上用尽全力,想将董仲舒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仿佛只要扶起来,就能逃离这无边的寒冷和绝望。
董仲舒却猛地一挣!枯瘦的手臂竟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将年轻的董贲狠狠推开。他脸色铁青,嘴唇因极致的寒冷和内心的激荡而不住哆嗦,灰白的胡须上挂着细碎的冰晶。他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放手!谁让你来的?!回去!这里没你的事!快走!!”
董安也赶到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另一边,冰凉的地面撞得他老骨头生疼,但他全然不顾,只是老泪纵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混进地上的泥水里:“爷!您怎么……怎么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受这般罪啊!您这是何苦,这是何必啊!”他跪行几步,枯瘦如柴的手抓住董仲舒另一只冰冷得像冰块的手,那刺骨的寒意让他心都碎了,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搓:“爷,求您了,跟老奴回去吧!咱不受这气了,不伺候这混账东西了!天大地大,咱去哪儿不行?行吗?!您看看您这手,冰得……冰得……”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董仲舒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半晌,他才从冻得发紫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闭嘴……你们懂什么……都给我……回去!现在!立刻!”
“我们不回去!”董贲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被寒风一吹,刀割般疼,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火苗。他松开董仲舒的胳膊,自己向后挪了半步,然后,就在董仲舒身边,就在这冰冷刺骨、泥水横流的地上,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地的声音沉闷而坚决。“爹要跪,儿子就陪着爹跪!爹不起来,儿子也绝不起来!要死,儿子陪着爹一起死!”
“爷不起来,老奴也跪着!陪爷一起!”董安也毫不犹豫,花白的头颅重重垂下,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身体因寒冷和激动而剧烈地发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却跪得异常坚定,仿佛要把自己钉进这地里。
“你们……你们……”董仲舒看着一左一右,像两座沉默的山,又像两棵即将被风霜摧毁的幼苗,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这两个人,心中那口堵着的、混合着愤怒、悲凉和绝望的气,忽然就散了。是被这滚烫的、不顾一切的情意冲散的?还是被这更深的、即将拖累他们的愧疚击碎的?
是怒其不听话,不知死活地闯进这绝地?是哀其被自己牵连,要一同承受这非人的折磨?还是……还是在这无边寒冷与绝望的、深不见底的深渊里,终于触到了一点微弱却烫得人心口发疼、眼眶发热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再呵斥,想再命令他们离开,想用最严厉的话语把他们赶走,赶离这即将被更可怕的风暴吞噬的地方。可看着董贲那张年轻、却已冻得发青发紫、写满倔强和孺慕的脸;看着董安那瘦削佝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残烛、背脊却依旧挺直不肯弯下的身影……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像被冻住了,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也疲惫到极点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两个人,是铁了心要陪他一起沉没了。
“罢了……”他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也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灵堂深处那口漆黑的棺椁,投向那无尽黑暗的、仿佛永远不会天亮的虚空。爱跪,就跪着吧。要死,就一起死在这吧。这浑浊世道,这冰冷人间,这充斥着疯狂与不义的地方……或许,黄泉路上,有儿子相伴,有这忠仆相随,也不算太孤单,太凄凉。
他们三人,就这样在灵堂门口,冰冷湿滑、泥泞不堪的砖石地上,一溜排开,沉默地、倔强地跪着。像三尊正在被风霜雨雪和残酷命运一点点侵蚀、一点点剥落、却依旧保持着跪姿、不肯倒塌的古老石像。夜露和寒气,一视同仁地包裹着他们,吞噬着他们残存的热量。
夜,越来越深,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风,越来越狂,越来越湿冷,那风不像北方的干冷爽利,是南国特有的、带着水汽的阴寒,无孔不入,往人骨头最深处、最柔软的缝隙里钻,钻进去就不再出来,在那里凝结成冰。董仲舒活了六十多年,何曾受过这种连绵不绝、深入骨髓的湿冷折磨?此刻只觉得全身的骨头,从脊椎到指节,没有一个地方不疼,那疼痛尖锐、酸涩、深入骨髓,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像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冰碴的刀片在他血管里缓慢地移动、切割。
可他咬紧了牙关,咬得牙龈都渗出了血,苍老的脸上肌肉绷紧得像石头,一声不吭。额头的伤口,早已被冻得麻木,血和灰混在一起,结了暗红的、硬邦邦的痂。他只是跪着,用这副早已被岁月和世事掏空了精气神、如今只剩下一副残破骨架的躯壳,用这最后一点不肯弯曲的膝盖和脊梁,对抗着眼前那具体的、活生生的邪恶,也对抗着这漫天的、无形的严寒。仿佛只要跪着,只要不倒下,就还有那么一点……希望,或者,至少是尊严。
时间,在非人的折磨中,一分一秒地捱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董仲舒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意识在寒冷和疼痛的反复侵袭下,时而像被冰水浸泡般清醒,时而又像陷入浓雾般模糊。他仿佛看到了早逝的妻子,在渭水边洗衣,回头对他温柔地笑;看到了早已故去的爹娘,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他读书;看到了窦婴,在未央宫前慷慨陈词,意气风发……那些早已逝去的人和时光,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又无比迅速地远去,像指尖流过的冰水。
身旁,年轻力壮的董贲,身体也开始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牙齿格格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吓人。连董安那常年劳作、还算硬朗的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像风中残烛,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
“爹……”董贲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像秋蝉最后的哀鸣,“咱……咱还是回去吧……再跪下去……真的要……要出人命了……您看看董叔……他快撑不住了……爹,我求您了……”
董仲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无星无月、仿佛一块巨大铅板压下来的夜空,望向那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发出呜呜悲鸣的王府白幡,望向灵堂后那栋依旧隐隐传来丝竹靡靡之音和女子压抑低泣的阁楼——那声音在寒风中飘来,像地狱传来的呻吟。他用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冻得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嘴唇里,吐出嘶哑却斩钉截铁、如同宣誓般的几个字:
“不回……就跪着……看看……看看这苍天……到底有没有眼!看看这倒行逆施、亵渎人伦之徒……会有什么报应!!”
话音未落!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悲愤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诘问,仿佛是被他那不屈的、近乎于诅咒的意志所惊动,所激怒——
“呜——呜——!!”
原本就凄厉尖啸的风声,骤然间拔高、加剧,变成了某种狂暴的、如同万鬼齐嚎、又像天地倾轧的尖啸!那声音不再仅仅是风,更像是有无数无形的巨手,在撕扯着天幕,在摇晃着大地!紧接着,东南方向,那片原本就阴沉如铅、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的夜空,以肉眼可见的、令人窒息的速度,变得更加浓黑、更加厚重、更加翻滚沸腾!一大团翻滚涌动的、仿佛蕴藏着无尽怒火与雷霆的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愤怒的巨手从九天之上狠狠推下,以泰山压顶、摧城拔寨、毁灭一切之势,朝着江都王府的上空,疯狂席卷、碾压而来!
那速度太快!太骇人!简直是瞬息千里!几乎是董仲舒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颤的刹那,那团庞大无比、浓黑如墨、边缘闪烁着诡异紫红色电光的乌云,便已如同末日巨兽般,笼罩了整个王府上空!天,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真正的、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只有灵堂内那几排摇曳欲灭的烛火,和阁楼里透出的、此刻显得无比脆弱和淫靡的灯光,在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挣扎着,闪烁着,如同狂风巨浪中即将倾覆的孤舟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渔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