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灵前血(3)

刘建先是愣了一下。

那双因酒色而浮肿、却依旧残留着几分俊美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闪过一丝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困惑。他似乎真的没料到——这老东西,这头被皇帝从长安角落里扒拉出来、塞回江都的、行将就木的老狗,不但敢闯进这灵堂,不但敢对着他吼,竟然还敢用这种他早已踩在脚下、弃之如敝履的、陈腐可笑的“大道理”,来劈头盖脸、掷地有声地教训他?

像训斥一个不懂事、在祠堂里打闹的孩童?

随即,他脸上那点轻佻的、看戏般的玩味,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野兽被低贱猎物悍然挑衅到了尊严的暴怒所取代!那暴怒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眼中翻滚,灼烧,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暴怒的底下,在那双醉意与残忍交织的瞳孔深处,又翻滚着更深的、看到猎物垂死挣扎、竟敢用最后力气反抗、试图用嘶吼和撞击吓退捕食者时所产生的、病态的兴奋与扭曲的快感。

“嗬……嗬嗬……”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古怪的、如同夜枭在坟头冷笑般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让灵堂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然后,他嗤地一声,放肆地、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那笑声尖利,嘶哑,带着浓浓的、令人作呕的酒气和食物腐坏的气息,在这空旷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癫狂,像钝刀在刮着每个人的耳膜。

“人伦?纲纪?哈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住耸动,手里的黄金酒樽都差点拿不稳,琥珀色的、价值连城的烈酒泼洒出来,溅湿了他那身刺目的、赤红如血的锦绣袍袖,在烛光下留下深色的、肮脏的湿痕。

他猛地一脚,狠狠踢翻了脚边那只盛满美酒、雕工精美的金樽!

“哐当——!!”

金樽翻滚着,撞击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巨响,在灵堂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剩下的酒液泼洒出来,在他那身光洁昂贵、绣着繁复金线蟒纹的衣袍下摆,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浊的、散发着浓烈酒臭的污迹。

他却毫不在意。

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被践踏、被玷污的,不是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王袍,而只是一块擦脚的破布。

他赤着脚,就这样毫不在意地、踩过那摊冰凉的、混着灰尘和酒液污渍的地面,一步步,走到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用那双燃烧着垂死炭火般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董仲舒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凑得很近,很近。

近到董仲舒能闻到他呼吸中那股浓烈的、食物发酵和高度酒精混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能看清他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浮肿松弛、毛孔粗大的皮肤纹理,能看见他眼中那种冰冷的、残忍的、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般、闪烁着兴奋与毁灭欲的光芒。

“老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慢悠悠地,像是在享受凌迟猎物前、用言语慢慢切割对方神经的快感。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的冰锥,狠狠地、慢条斯理地扎进董仲舒的耳朵里,心里:

“你跟本王……谈人伦?谈纲纪?”

他直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慵懒和不屑。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一个曾与他爹并肩、名满天下的老臣,而是一只嗡嗡叫的、惹人烦的苍蝇。

他手臂一挥,用一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随意地、轻佻地,指向身后那口沉默的、巨大的、漆黑的棺椁。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亲昵的、抱怨般的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睡过了头、不肯起床、需要人去哄的赖床孩子:

“至于父王嘛……”他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天真又恶毒,“他老人家,已经享够福了。躺在那儿,又冷,又寂寞。”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吓得魂不附体、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侍女。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像在打量砧板上新鲜的鱼肉:

“这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荒废在灵前哭哭啼啼,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重新看向董仲舒,脸上绽开一个天真得近乎无辜、却又恶毒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孩童般纯粹的恶趣味:

“本王……这是在替父王……享用他来不及享受的……福分呢!”

“让他老人家在下面,也能听听这人间妙音,闻闻这脂粉香气……”

他顿了顿,仿佛真的在想象那“美妙”的场景——已故的父王在九泉之下,听着灵堂里的淫声浪语,闻着脂粉酒气,该是多么“欣慰”和“享受”。然后,他爆发出更加癫狂肆意的大笑:

“岂不美哉?!啊?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灵堂高大空旷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撞在高大的梁柱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形成诡异的回响。震得那些本就摇曳欲灭的烛火,都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将灵堂里一切人、物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扭曲,更加狰狞,如同群魔乱舞,如同地狱在人间投射的倒影。

那些侍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最后一点啜泣的力气都没有了,瘫软在地,像一堆被丢弃的、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或者,宁愿出窍。

董仲舒跪在那儿。

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在崩解。

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和身体的颤抖,簌簌地抖动,像寒风凛冽中,平原上最后一丛即将被连根拔起、卷入深渊的枯草。每一次颤抖,都带着他风烛残年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他活了六十多年。

五岁识字,七岁诵经,寒窗数十载,通读百家,自创学说。见过最龌龊的构陷,见过最无耻的背叛,见过贪得无厌的权臣,见过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见过诏狱的黑暗,见过刑场的血腥,见过妻子在渭水边决绝的一跃……

他以为,人性的恶,他已看尽。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超出他的想象,能撼动他那颗早已被苦难磨出厚茧、冻成坚冰的心。

可直到此刻,直到亲眼目睹、亲耳听到,他才真正、痛彻心扉地明白——

他错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赤裸、如此彻底、如此践踏一切、如此……超越想象、超越语言所能描述的恶。

这恶,没有理由,没有目的,甚至没有快感(除了那扭曲的、掌控他人生死的病态兴奋)。它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寒潭,只是看着,只是靠近,甚至只是知道它的存在,就让人从灵魂最深处,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和绝望,感到一种被整个时代、被所有他曾信奉的价值、被“人”这个字本身,彻底抛弃的、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荒诞。

这恶,让雷波湖的惨剧显得“寻常”,让主父偃的疯狂显得“有因”,让这世间一切他曾痛恨的罪恶,都变得……可以理解。

而这,恰恰是最可怕的。

一股气。

一股混浊的、滚烫的、带着他读过的所有圣贤道理残渣、带着“仁义礼智信”灰烬的气。

一股混杂着他骨头里最后那点不肯折弯、被刘非曾拍着他肩膀、半是欣赏半是无奈地戏称为“驴脾气”的硬气。

一股凝聚着他一生信奉的“道”、此刻却在眼前这片无边恶的映衬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却又必须用它去做最后一搏的执念。

猛地,从他胸口最深处,横冲直撞地顶了上来!烧干了他最后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烧尽了他最后一点名为“犹豫”的理智,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五脏六腑都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再次,用尽全身残余的、从这衰老躯壳里榨出的最后力气,重重地将额头,磕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咚——!!”

更沉闷!更决绝!更沉重!仿佛是灵魂撞向铁壁的声音!

额头上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得更多,更急!糊满了他的额际,糊住了他的眉眼,和他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长途跋涉沾上的灰尘、灵堂里的香灰……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狰狞可怖,如同从血泊里爬出的厉鬼,却又悲壮得令人心碎,令人不敢直视!

“小王爷!!”

他猛地抬起头!

血和灰模糊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要滴出血来!像垂死的星辰在爆裂前最后的燃烧!声音不再仅仅是嘶哑,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咆哮的、孤注一掷的、燃烧生命最后火焰、赌上一切的力量:

“老臣今日跪在此地,并非为自己!是为先王未尽之业!为江都万千黎民!亦是为王爷您那……尚未彻底泯灭的良知!”

他顿了顿,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吼出最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炸雷,劈在这淫靡诡异、人神共愤的灵堂,劈在刘建那残忍带笑的脸上,劈在那口沉默的棺椁上,也劈在他自己早已破碎不堪的信仰废墟上:

“先王在天之灵,看着呢!江都国的百姓,看着呢!这煌煌青史,看着呢!!”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灵魂在嘶吼,声音劈裂,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直抵人心的力量。

灵堂里,死寂。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仿佛都停了。

只有董仲舒粗重如破旧风箱的喘息,和他额头上鲜血滴落的、清晰到残忍的——

“嘀嗒”。

“嘀嗒”。

“王爷若不肯认错悔改,收敛行径,遵礼守法……”

他死死盯着刘建那双充满了暴虐、残忍、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的眼睛,一字一顿,用生命、用尊严、用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热气,发出最后的、泣血的呐喊与誓言:

“老臣,便宁愿长跪于此!跪到您回心转意!跪到……跪到老臣咽下最后一口气!用这副老朽之躯,用这条残命,向先王,向天地,向这朗朗乾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他一生的悲愤、不甘、坚守和绝望,然后,用尽灵魂所有的力量,轰然喷出:

“讨一个说法!!!!!!”

最后四个字,声嘶力竭,余音在灵堂高大的空间里久久回荡,盘旋上升,撞在梁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也震得每个人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这是赌上一切了。

用这条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命。

用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破碎不堪的尊严。

用这六十多年积累的所有名声、气节、傲骨,用“董子”、“群儒之首”的光环,用一生的坚守与求索。

去撞那堵名叫“疯狂”的、冰冷坚硬的、毫无人性的墙。

要么墙倒。

要么……

粉身碎骨。

死无全尸。

遗臭万年。

刘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慢慢地,消失了。

像潮水褪去,露出底下狰狞的、布满尖刺和污泥的礁石。又像面具滑落,露出底下真实的、残酷的面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被蝼蚁悍然挑衅到了极限的、混合着暴虐、残忍、毁灭欲和被冒犯的极度不悦的狰狞。

他盯着董仲舒,像盯着一只不知死活、竟敢对饱食休憩的虎豹龇牙、还试图用吼叫吓退虎豹、甚至试图用那颗又老又硬的脑袋去撞虎豹的——

老疯狗。

目光里的玩味彻底消失,兴奋也沉淀为更冰冷的东西。只剩下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那杀意如此纯粹,如此直接,甚至不需要愤怒来装点。

“嗬……”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沉而危险的冷笑。那声音像毒蛇在草丛中游动,带着湿冷的恶意。

“拿死……来要挟本王?”他的声音,因为暴怒和一种奇异的兴奋而微微颤抖,酒意带来的潮红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铁青,像暴风雨前压城的、漆黑如墨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老东西,你以为本王会怕?会心疼?会像那些……蠢货一样,被你这一套……吓住?”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充满讥诮:

“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转身!

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得近处烛台上那排蜡烛的火焰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将他的影子,巨大地、扭曲地、张牙舞爪地投在灵堂高大的墙壁上,顶天立地,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带来毁灭与死亡的——妖魔!

他对着灵堂外阴影里,那几个早已面无人色、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仆役,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在午夜坟场的嘶鸣,穿透灵堂的死寂,刺进每个人的骨髓:

“都给我听着!!”

仆役们吓得浑身一抖,差点直接瘫软在地,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的墙。

“就让这老匹夫——跪着!跪在这!跪在先王灵前!”刘建的手指,狠狠地、带着一种快意地指向依旧跪在地上、身形摇晃却挺直脊梁、像一尊即将破碎却不肯倒塌、正在泣血的古老石像般的董仲舒。

“谁也不许扶!不许给他一滴水!不许给他一粒米!”

每一个“不许”,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砸在董仲舒本就冰冷的心上,也砸在那些尚有良知的仆役心上。

“就给本王——好好看着!看着他怎么跪!看他能跪到几时!看他什么时候骨头硬气,什么时候……又像条老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期待,仿佛已经在想象董仲舒支撑不住、哀哀求饶的美妙景象。

他顿了顿,猛地回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残忍快意和毁灭欲望的眼睛,最后、深深地剐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董仲舒。那目光,像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粉碎的古董,又像在确认一个死人。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带着某种宣布胜利般的恶意、仿佛在诵读一篇有趣的判决书,宣告了董仲舒的最终结局:

“——等他什么时候跪断了气,跪得……咽了气——”

“就拿张最破、最烂的草席,给本王卷巴卷巴——”

“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喂野狗!”

“不必打扫!更不必……费心通知本王!”

“听见没有?!”

最后一声喝问,如同炸雷,在死寂的灵堂里轰然爆开!震得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震得烛火剧烈跳动,震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诺……诺……”仆役们颤抖着、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地应声,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位新王深入骨髓的畏怖。

说完,刘建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痛快、极其有趣、彰显了他无上权威的壮举,放声狂笑起来!那笑声癫狂肆意,充满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和病态的满足,在灵堂里回荡,撞击,盖过了烛火燃烧的噼啪,盖过了穿堂风呜咽的悲鸣,盖过了世间一切微弱的声音。

他再不看董仲舒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个死人,一具即将被野狗分食的腐肉,一个无关紧要的、碍眼的、即将消失的垃圾。

他转身,脚步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有些踉跄,却迫不及待地,朝着灵堂后面那栋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更多女子压抑的低泣和丝竹靡靡之音的阁楼,快步走去。

赤红如血的袍角,划过冰冷的地面,像一道流淌的、尚未干涸的、狰狞的血痕,刺目地印在董仲舒渐渐模糊、被血与泪糊住的视线里,也印在了这灵堂、这王府、这人间,永远也洗不净的记忆与耻辱之上。

灵堂里,重归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更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死寂。

只有烛火,在无声地流泪,流淌着白色的、滚烫的、无用的脂泪。

只有那个跪在血泊中的老人,胸膛微弱地起伏,像寒风中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