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灵前血(5)

死一般的、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持续了不到一息。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又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骨髓里炸开的滚雷,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那雷声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叠加在一起,连绵不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无数架燃烧着烈焰的、巨大的青铜战车,正从九霄云外的神魔战场,朝着江都王府,朝着这片被罪恶和亵渎玷污的土地,轰然碾压而下!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咔——嚓——!!!”

紧接着,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到刺眼、将天地瞬间照得亮如白昼、甚至连每个人脸上的毛孔和眼中的惊恐都照得纤毫毕现的闪电,如同一条暴怒的、浑身布满倒刺和雷霆的银色巨龙,带着审判与毁灭的意志,撕裂了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以无可阻挡、毁天灭地之势,从乌云的漩涡中心,从九天之上,朝着王府,朝着那栋灯火通明、淫声浪语的阁楼,直劈而下!!!

那闪电的光芒如此炽烈,如此恐怖,如此纯粹而暴虐,以至于跪在地上的董仲舒、董贲、董安,以及所有侥幸目睹或感受到这一幕的人,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剥夺了视觉,眼中、脑中、灵魂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灼痛灵魂,仿佛要将一切存在,都化为虚无的惨白!那白光甚至带着灼热的气息,尽管隔得很远,仍让人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然后,是声音。

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裂,乾坤颠倒,时空错乱的,震耳欲聋的,直达灵魂最深处的巨响!

“轰——!!!!”

不是劈中,是砸碎!是碾爆!是审判的巨锤落下!

那道恐怖的白中透紫、紫中带金、尾部还拖曳着无数细碎电蛇、如同天神最愤怒的血脉贲张、睁开的毁灭之眼的闪电,不偏不倚,正正地、结结实实地、分毫不差地,劈在了那栋阁楼最高、最华丽、最象征着刘建无尽淫乐与罪恶的飞檐之上!劈在了那正在进行的、亵渎灵堂、亵渎人伦的狂欢的中心!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在毁灭的天威面前,一切过程都是多余的。

在所有人尚未从强光和巨响的、灵魂出窍般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的刹那,只见那栋精致的、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修建的,象征着刘建无穷欲望的阁楼,屋顶如同孩童用纸糊泥塑的玩具般,在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崩裂声中,整个被一股无形的、狂暴到极点的、属于天地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掀飞了出去!

粗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楠木梁柱,瞬间如同酥脆的麦秆般断裂、扭曲、碳化,崩解成无数焦黑的、燃烧着的碎片;精美的瓦当、琉璃屋脊,如同最廉价的泥土烧制的器皿般,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为齑粉,混合着火星四散迸射;雕刻着龙凤呈祥、寓意吉祥的窗棂、门扉,连同里面隐约的人影和不堪的景象,在更短的时间内蒸发、汽化!整个屋顶,被那道闪电裹挟着、燃烧着、拖曳着,在空中翻滚、解体、燃烧,然后带着漫天火星、浓烟和死亡的气息,“轰隆”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砸落在旁边空旷的庭院里,激起冲天的尘土、碎屑和燃烧的残骸!

阁楼的主体结构,也在失去屋顶支撑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骨髓冷的呻吟,轰然向内塌陷了半边!烟尘混合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织物烧灼的臭味,还有某种皮肉瞬间烧焦碳化的,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女子的尖叫声,男人的惊吼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重物落水声,受伤者的哀嚎声……所有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了一锅煮沸的,充满了极致恐惧,毁灭与死亡的粥!但这一切嘈杂,在那道惊天动地的雷霆余音面前,都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渺小。

而就在阁楼崩塌、屋顶飞起的瞬间,一个身影,如同被无形的、愤怒的神灵之锤狠狠砸中,从崩塌的窗口,伴随着无数碎片、火星和飞扬的尘土,猛地,失控地抛飞了出来!

是刘建!

他头上的镶玉王冠,早已不知飞向何处,或许已在雷霆中,化为乌有。那一身华贵的、象征着王权的赤红锦袍,被撕裂得破破烂烂,边缘甚至带着焦黑的,燃烧过的痕迹,狼狈地挂在身上。他脸上、身上满是黑灰、泥污、擦伤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一张原本还算英俊、带着骄纵之气的脸,此刻扭曲变形,眼歪鼻斜,糊满了血污和烟尘,在闪电余光最后的映照下,当真如同被狠狠踩了一脚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花狗腚一般,丑陋可怖到了极点!

他像个被顽童丢弃的、破烂的布娃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完全失控的弧线,然后——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他不偏不倚,头下脚上,以一种极其狼狈和可笑的姿势,直直地栽进了阁楼前,那个用来养睡莲和锦鲤的,不深不浅的汉白玉水池里!池水被砸得高高溅起,混着泥污和飘落的灰烬。

是这池水救了他一命。缓冲了那可怕的下坠力量,也浇灭了他身上可能燃起的火星。他整个人像一只被顽童用石头砸中,然后扔进水里的瘌蛤蟆,四肢胡乱扑腾,毫无章法,咕咚咕咚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混杂着泥土、烟灰和血腥味的池水,才凭借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从池子里挣扎着,极其狼狈地爬了出来,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池边冰冷湿滑的石台上,不住地呕吐,吐出的全是浑浊的脏水和胆汁。

“咳!咳咳咳——呕——!”他剧烈地咳嗽,干呕,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浑身抖得像狂风暴雨中,即将散架的茅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刚才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如此贴近!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毁灭一切,不容置疑的天威!那闪电刺目的白光,那震碎魂魄的巨响,那近在咫尺的,崩塌和高温……是真的!是真的要他的命!要把他从这世间,彻底抹去!

是老天爷……手下留情了?没直接把他劈成焦炭?是因为……因为池水?还是因为……因为那个老东西说的话?!那跪在灵堂前,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的老东西?!

“天谴……真的是天谴……董仲舒……董仲舒的话……”他瘫在冰冷的泥水里,意识混乱不堪,无边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他猛地想起董仲舒跪在灵堂前,那悲愤到极致的呼喊,那关于“雷霆之怒”“天道报应”“苍天有眼”的警告……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

“快!快来人啊!救王爷!”

“天啊……是董相国!董相国说的!天谴!这是天谴啊王爷!”

侥幸未死、只是受了惊吓和轻伤的侍卫、仆役、乐师、舞女们,终于从极致的惊骇和懵懂中回过一丝神,连滚带爬、魂不附体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搀扶他,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他们虽然大多无恙,但个个面如土色,魂飞魄散,看向刘建的眼神,除了惯有的、对强权的畏惧,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刚刚那近在咫尺的“天威”的深深敬畏,以及对董仲舒那仿佛能“言出法随”、一语召来雷霆的预言的、近乎迷信的恐惧。

刘建被众人半扶半拽地弄出水池,瘫坐在地上,冰冷的池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寒意直透骨髓,却比不上他心中那无边恐惧的万分之一。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神涣散,越过慌乱嘈杂的人群,越过燃烧的废墟和弥漫的烟尘,望向灵堂的方向。

暴雨,在那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劈落、阁楼崩塌之后,才仿佛终于接到了最终的行刑号令,以倾盆之势,轰然砸落!豆大的雨点,密集得如同天河决堤、银河倒泻,砸在残存的瓦砾上、烧焦的庭院里、浑浊的水面上、每个人的头上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哗哗巨响,瞬间将刚刚燃起的火苗浇灭,也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罪恶、荒唐和毁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要洗净一切的水幕之中。

而在那片狂暴的、隔绝视线的雨幕另一端,灵堂门口,那个苍老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

董仲舒被那惊天动地的雷霆和紧随而至的、仿佛要砸碎世界的暴雨,冲击得灵魂几乎出窍,气血翻腾,几乎要当场昏厥。但他撑住了。或许,是被那闪电的白光刺醒,或许,是被儿子和忠仆的体温唤醒,或许,是心中那股不屈的意念,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根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脸上、身上,瞬间将他本就湿冷的衣衫彻底浸透,沉重地、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可怜的温度。他嘴唇冻得乌紫,面色惨白如死人,不见一丝血色,身体在狂暴的暴雨中不住地颤抖,剧烈地摇晃,像狂风巨浪中一叶随时会散架的孤舟。

可他依旧跪着。

甚至,在那道撕裂天地的闪电劈中阁楼,发出震耳欲聋的毁灭巨响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从这副残破躯壳的最深处,涌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悲愤的力量,猛地挺直了早已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的脊梁,仰起了头,任由冰冷的、鞭子般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泪痕、尘灰和所有的绝望!

他望着那在雷霆中崩塌、燃烧的阁楼废墟,望着那在池边瘫软如泥、狼狈如丧家之犬的刘建,望着这漫天泼洒、仿佛要涤荡乾坤、洗净一切污秽与罪恶的暴雨,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无尽哭音,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解脱与深沉悲悯的呼喊。那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嘶哑断续,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幕,清晰地震颤在每个人的耳中,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苍天——震怒了啊——!!王爷——你看见了吗?!这雷霆!这暴雨!你为何——还不醒悟啊——!!!”

这声呼喊,仿佛抽空了他灵魂中最后一点支撑,也带走了他肉体最后一丝力气。话音未落,他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一阵撕裂般的、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狠狠搅动!喉咙一甜,一口压抑了太久、混着悲愤、绝望和耗尽心力后的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混入冰冷无情的雨水,瞬间被冲淡、稀释,消失无踪,只在他胸前衣襟上,留下一小片迅速扩散的暗红。他身体一软,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再也支撑不住,向一侧重重歪倒,“砰”地一声闷响,彻底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冰冷的、积满泥水的砖石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爹——!!!”

“爷——!!!”

董贲和董安发出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叫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心痛和绝望!两人也早已被这倾盆暴雨浇透,冻得半僵,手脚麻木,可此刻,看到董仲舒喷血倒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血脉相连的本能,或许是主仆情深的爆发,他们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扑到董仲舒身边,冰冷的泥水灌进他们的口鼻,也全然不顾。

只见老人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土,嘴角还挂着一缕刺目的、尚未被完全冲掉的血丝,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滞。

“快!快救人呐!!”董贲彻底疯了,他扯着早已沙哑破碎的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只有暴雨轰鸣和废墟烟尘的庭院,发出绝望的嘶吼,尽管他知道,可能无人理会,尽管他知道,那些仆役侍卫,此刻自身难保、惊魂未定。他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去掐董仲舒的人中,那冰冷的触感,让他魂飞魄散;又去按压老人的胸膛,触手一片僵硬和冰凉,吓得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疯狂流淌。

董安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他也扑上来,用他那双枯瘦颤抖的手,又是捶胸,又是抚背,试图用他那点可怜的、从乡野郎中学来的急救知识,挽留主人一丝微弱的生机。在这倾盆暴雨之中,在这刚刚经历了天谴的废墟旁,两个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围着昏迷不醒、生死不知的董仲舒,哭喊着,徒劳地、绝望地施救,场面凄惨悲凉到了极点,如同末日画卷的一角。

折腾了好一阵,就在两人几乎绝望,以为董仲舒真的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冰冷雨地里的时候——

董仲舒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仿佛从幽冥地府挣扎着传回的呻吟。紧接着,他那几乎停滞的胸口,开始有了些许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起伏。

“爹!爹!您醒了?!您能听见吗?!是我!是贲儿啊!”董贲喜极而泣,那泪水滚烫,混着冰凉的雨水,他连忙凑到董仲舒耳边,用尽全力大喊,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把爹的魂魄从鬼门关喊回来。

董仲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沉重的眼皮。目光起初涣散无神,毫无焦距,茫然地对着暴雨如注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艰难地牵引着,慢慢凝聚,终于看到了眼前董贲那张近在咫尺的、涕泪横流、被雨水泡得发白、满是绝望后陡然升起希望的脸。

他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狂暴的雨声彻底淹没,只有趴在他唇边的董贲,才勉强捕捉到那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我……我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爹您还活着!”董贲猛地抱紧他,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也分不清了,“老天有眼!爹您还活着啊!您别吓我!您一定要活着!”

董仲舒似乎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点残烛火星,随时会熄灭。他吃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要耗尽他最后的生命。他的目光,越过董贲的肩膀,望向阁楼的方向,望向那片在暴雨中依旧冒着缕缕青烟、如同巨大伤疤的废墟,然后,艰难地移动,终于,落在了那个正被众人搀扶着、挣扎着向这边望来的身影上——刘建。

他的目光,与刘建那充满了极致恐惧、茫然、涣散、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卑微的哀求的目光,在滂沱的、隔绝天地的雨幕中,短暂地、清晰地相遇了。

董仲舒的眼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或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的疲惫,一种深沉浩瀚的、对迷途灵魂的悲悯,和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命运、却又无力改变的沉痛与悲哀。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如游丝,却不知为何,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雨声和嘈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挣扎爬过来的刘建,以及周围每一个惊魂未定、屏息聆听的人的耳中,像最后的预言,也像慈悲的警告:

“刘建……你……若依旧……一意孤行……不知悔改……今日天雷示警……饶你一命……乃是上天……念你先王之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仿佛在与死神争夺时间:

“来日……你若再犯……必是……杀身之祸……株连之灾……无可挽回……切记……切记……”

说完,他仿佛真的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眼皮沉重地、无法抗拒地垂下,再次陷入昏迷之中,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艰难地起伏,证明着生命顽强的存在。

雨,还在下。

疯狂地、不知疲倦地、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豆大的雨点砸在断壁残垣上,砸在烧焦的木头上,砸在浑浊的泥水里,砸在每一个还活着的、惊魂未定的人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哗哗巨响,将刚刚那场天威震怒、鬼哭神嚎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冷刺骨的、隔绝天地的水幕之中。

而此刻,刘建——这位刚刚在雷霆与暴雨中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新任的、狼狈不堪的江都王,终于在几名侍卫的连拖带拽、几乎是半抬半架之下,连滚带爬、浑身泥水血污、如同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被吓破了胆的瘌皮狗一般,“爬”到了董仲舒的面前。

他用力、几乎是粗暴地甩开了搀扶他的人,仿佛那些人的触碰都让他感到肮脏,感到恐惧,感到一种更深的不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倒在泥泞不堪、积水泥泞、混着烟灰、血污和燃烧余烬的冰冷地上,一把死死抓住了董仲舒那冰冷的、沾满泥水血污、无力垂落在身侧的衣摆!

抓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青筋在手背上暴凸,仿佛那不是一片湿透的、肮脏的布料,而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连接他和那个刚刚展现了一丝毁灭怒容、却又似乎留下了一线模糊生机的、高不可测的“天道”的唯一桥梁!是通往“活下去”这个最简单、最原始渴望的唯一通道!

他抬起头。

脸上混杂着冰冷的雨水、粘稠的泥浆、不知是谁或是他自己磕碰出的血污、烟熏火燎的黑灰,以及深入骨髓、几乎要溢出来的、极致的恐惧。那张原本还算英俊、此刻却扭曲变形、眼歪鼻斜、糊满了各种污秽的脸,在滂沱暴雨无情的冲刷下,显得无比可怜,无比可悲,也无比——丑陋不堪。

他仰望着。

仰望着那个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嘴角还挂着一缕被雨水冲淡的血丝、静静躺在泥水里、被儿子和忠仆紧紧护着的老人——董仲舒。

又像是,透过这具苍老、残破、却刚刚“言出法随”、一语召来雷霆的躯壳,仰望着那高不可测、刚刚展露了一丝毁灭怒容、却又似乎在最后一刻手下留情(或者说,留下了更大、更可怕的恐怖与未知)的——老天爷。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彻底的卑微,以及劫后余生、对更高、更不可抗拒力量的彻底臣服与深入骨髓的战栗:

“相国……董相国!”他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凄厉,“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天谴!是天谴啊!我看见了!我听见了!那雷……那闪电!就擦着我头皮过去!房子塌了!我掉进水里!我差点就死了!真的差点就死了啊!”他语无伦次,眼睛里充满了濒死的回忆带来的巨大恐惧,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抖。

“求求您!求您救救我!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听您的!我一定听您的!”他抓着衣摆的手更用力了,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这唯一的“生路”上。

“从今往后,我一定遵从天道!遵从人伦!绝不敢再胡作非为!绝不敢了!求您指条明路!救救我这条狗命吧!求您了!!!”

他一边哭求,声音嘶哑绝望,一边竟对着昏迷的董仲舒,也对着茫茫暴雨、电闪雷鸣后更加阴沉可怖的苍穹,咚咚地磕起头来!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积水的泥地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泥点和脸上的血污、泪水、雨水混在一起,糊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可怜,也更加——像一个在神祇或恶魔面前,彻底放弃了所有尊严与反抗、只求活命的、最卑微的祭品。

雨,还在下。

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片刚刚经历了天威震怒、人心震颤、忠奸对峙、善恶碰撞、毁灭与侥幸并存的土地。

冲刷着阁楼的残垣断壁和仍在冒烟的、焦黑的木头。

冲刷着地上的血污泥泞、散落的珠宝、破碎的乐器和不知名的、令人作呕的污秽。

也冲刷着刘建那卑微可怜的哭求、在极度恐惧下发出的、不知有几分真心的誓言,和那一下下、沉重又可笑的磕头。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湿透的、破烂的赤红王袍上,打在他裸露的、沾满泥污的皮肤上,打在他磕头时溅起泥水的额头上。

却浇不灭他此刻心中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吞噬殆尽的——恐惧。

那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巨大,如此切身。

它来自近在咫尺的死亡体验——闪电的炽白,震耳欲聋的巨响,房屋崩塌的窒息感,冰冷湖水的淹没,濒死时眼前闪过的、无数被他虐杀者的面孔……这些刚刚发生的、鲜活的恐怖,彻底碾碎了他过去几十年来建立在权力、暴虐和无人制约之上的、虚妄的“自信”与“无畏”。

它更来自对未知的、更高力量的敬畏——董仲舒跪在灵前那悲愤的呼喊,关于“雷霆之怒”、“天道昭彰”的警告,竟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如此直接、如此暴烈、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应验了!这超出了他的理解,挑战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如果“天”真的存在,并且真的会“怒”,那么他这个刚刚亵渎了“天”所规定的“人伦”的“天子”,岂不是……随时可能被再次、更彻底地抹去?

这双重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缠住了他的灵魂,让他除了臣服,除了抓住眼前这根似乎能沟通“天意”的“稻草”,别无他想。

只是,这誓言,在这滔天的暴雨和废墟的映衬下,在这位昏迷老人无言的沉默和嘴角那缕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仿佛永远也冲不净的血迹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轻飘,如此……虚弱无力。

像暴雨中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像泥泞地上,一个即将被下一波雨水彻底抹去的、浅浅的脚印。

令人不禁怀疑——

这誓言,究竟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痛彻骨髓的悔悟?还是仅仅是恐惧压迫下的、本能的、暂时的求生反应?

它能否持续到雨停之后?能否抵挡住他本性中那与生俱来、曾被无数次纵容灌溉、早已根深蒂固的——疯狂、残忍与肆意妄为的冲动?

当恐惧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淡化,当权力再次让他感觉无所不能,当眼前这个似乎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再具有神秘的光环……今日这磕头求饶、指天誓日的“乖孩子”,是否会变本加厉,重拾甚至超越从前的恶魔面目?

无人知晓。

或许,连刘建自己,此刻也未必清楚。

但至少在此刻——

在这漫天暴雨、满地废墟、余悸未消的灵堂前——

这个小王爷,这个曾经目空一切、视人命如草芥、在雷波湖上看人垂死挣扎为乐、在父亲灵前纵酒淫乐的混账,在昏迷的董仲舒面前,在刚刚那场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万钧的“天谴”面前,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只被吓破了胆的、瑟瑟发抖的、紧紧抓住大人衣角、唯命是从、生怕被抛弃的——乖孩子,或者说,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所有的骄横,被那一道闪电劈得粉碎。

他所有的暴虐,被那近在咫尺的死亡吓得缩回了灵魂最深处。

他所有的荒淫,在“天威”的震慑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肮脏。

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性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那个似乎能代表“天意”、能给他带来“生机”的老人——董仲舒——那近乎迷信的、全身心的依赖与顺从。

暴雨,依旧滂沱。

仿佛永无止境,要洗净这人间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血与泪,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而那个昏迷的老人,董仲舒,静静地躺在泥水里,被他的儿子董贲和忠仆董安,用他们自己的身躯和手臂,紧紧地、保护性地围着、护着。

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嘴角的血迹,在雨水的持续冲刷下,慢慢变淡,变浅,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角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悲悯,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洞悉了命运轨迹、却又无力改变的苍凉。

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流淌,像泪水,又像上天无言的、冰冷的抚慰(或是清洗)。

远处,隐约有被惊动的王府卫兵和仆役,在雨中慌乱地奔跑、呼喊、救火(尽管火已基本被雨浇灭)、收拾残局的声音传来,但在震耳的雨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遥远。

灵堂前这片小小的、被废墟和泥泞环绕的空地上,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雨声,永恒的雨声。

和那个跪在泥里、磕头不止、哭求不休的,曾经的恶魔,如今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