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片惨白、阴森、香雾弥漫、烛影摇红的景象,望着棺椁旁那刺目的红衣和淫靡的笑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眼前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可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愤怒,没有立刻冲上去。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彻底的感觉,先一步攫住了他——那是虚无,一种目睹了人性最深处、最黑暗、最无可救药的腐烂之后,所产生的万事皆空、万物皆虚的荒诞。
然后,记忆的闸门,被这极致的荒诞和亵渎,猛地撞开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刘建还是太子的时候,在雷波湖上的那场“游戏”。
他那时没有亲眼目睹。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们说:
那是秋日的午后,雷波湖美得像个梦。
湖水绿莹莹的,平静得像一面巨大无比的、光滑的翡翠镜子,倒映着瓦蓝的天,雪白的云。阳光洒下来,碎金子一样在湖面上跳跃。太子刘建带着一帮随从、护卫,还有乐师舞女,乘着那艘最华丽的画舫游湖。船行到半路,刘建许是觉得不够尽兴,又让人临时从岸上叫了四名刚刚采买进府、据说容貌最是姣好的侍女上船陪侍。
“那四个丫头……”说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瞪得极大,仿佛那恐怖的一幕还在眼前,“都才……才十五六岁啊,最大的那个,听说家里娘病了,等着她月钱抓药……最小的那个,进宫前连县城都没出过……上船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互相搀扶着……”
有个人接话,声音更尖,带着哭腔:“太子殿下让她们……让她们坐在船头甲板上,陪着说话,喝酒。她们哪里会喝酒?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太子就笑,笑得……笑得可好看了,像画上的人似的……”
船行到湖心最深、最静之处。那里水色最深,近乎墨绿,深不见底。四周安静得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水鸟的鸣叫。
刘建忽然放下手中的金杯,歪着头,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的眼睛,挨个打量着那四名缩在一起、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侍女。他的目光很专注,很柔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你们……”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会凫水吗?”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尊贵的太子为何突然问这个。她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怯怯地、老实地摇头。有两个胆子稍大些的,或许是觉得该回话,又或许是看太子笑容和善,便小声、带着惶恐地答:“回殿下,奴婢……奴婢不会水。”“奴婢是北地人,从小……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刘建就笑了。
那笑容绽放在他年轻俊美、毫无瑕疵的脸上,干净得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和无辜。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答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他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甲板上随意踱了两步,看看天,又看看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船上的人都松了口气。乐师们重新调试乐器,侍女们悄悄整理有些散乱的衣裙,船夫也抹了把额头的汗,准备调转船头。
然后——
就在所有人毫无防备、心神刚刚松懈下来的那一刻!
刘建猛地、毫无任何征兆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踩向了画舫一侧的船沿!
“砰——!!!”
那声闷响,至今还回荡在讲述者的噩梦里。船身因为他这蓄谋已久、精准狠毒的一踹,陡然间向一侧剧烈倾斜!船舷几乎要贴到水面!船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东倒西歪!杯盘酒盏、瓜果点心、乐器摆设,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掉进湖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
“啊——!!”惊呼声,尖叫声,乱成一团。
而那四名侍女,更是像四片完全没有重量、轻飘飘的落叶,在船身剧烈的、近乎颠覆的晃动和倾斜中,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没能发出,就被巨大的惯性直接抛了出去!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四声闷响,几乎连在一起。水花高高溅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凄厉的光芒。
薄薄的纱裙,瞬间被冰凉的湖水浸透,紧紧贴在她们年轻的身体上,非但不能御寒,反而像水鬼冰冷滑腻的缠抱,死命地拖拽着她们向下沉去。
“救……救命啊!!”两个略通水性、来自水乡的侍女,惊恐万状,拼命挣扎起来。她们的手脚胡乱扑腾,冰冷的湖水呛进喉咙,又冷又涩,像刀子一样割着气管。她们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不解、恐惧和求生的渴望。她们徒劳地划动手臂,踢蹬双腿,指甲在慌乱中本能地抓向近在咫尺的船身,在光滑的船帮上,留下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带着血丝的抓痕——那是生命在绝望中留下的最后印记。
“抓住!抓住我的手!”船上有胆大的侍卫反应过来,趴在剧烈摇晃的船舷边,伸出手想去拉她们。
“别动。”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慵懒的声音响起。
是刘建。
他已经稳稳地站直了身子,就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挣扎的侍女。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孩童看蚂蚁搬家似的、专注而好奇的神情,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摆了摆手,阻止了任何想要救援的举动。
“让本太子瞧瞧,”他轻声说,声音在死寂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她们能扑腾多久。”
那两个略通水性的侍女,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手指抓住了船舷边缘,指甲都翻裂了,鲜血混着湖水往下淌。船上的人,没人敢拽,她们只是凭自己的力气,狼狈不堪地回到了船上。
她们一上船,就瘫倒在甲板上,像两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连哭都哭不出来。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瞳孔涣散,仿佛魂魄已经随着那冰冷的湖水,沉入了湖底。
而另外那两名完全不会水、来自北方旱地的侍女,命运就截然不同了。
她们掉进水里,只扑腾了两下,冰冷的湖水就像贪婪的巨口,瞬间淹没了她们的口鼻。求生的本能让她们拼命伸出双手,胡乱地、绝望地在空中抓着,抓向那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船身,抓向船上那些呆若木鸡、不敢动弹的同伴,抓向那个站在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的太子殿下。
“嗬……嗬……”水灌进她们的口鼻,堵住了所有的呼喊。她们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窒息而瞪得极大,瞳孔扩散,里面充满了对这个疯狂世界最后的不解,和对生命最深、最原始的眷恋与绝望。那眼神,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目击者的心里。
她们的手臂徒劳地挥舞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湖面上,只剩下一串串咕噜噜上升、又迅速破灭的水泡,和一圈圈无声扩散开来、颜色略深、很快又归于平静的涟漪。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湖心多了两缕不甘的冤魂。
船上的侍卫、船夫、乐师、舞女,全都傻了。他们呆若木鸡,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看着这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惨剧,看着同伴在湖水中绝望挣扎然后渐渐沉没,看着湖面重归死寂,又看看站在船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专注好奇、甚至有点意犹未尽神情的太子刘建。
一股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僵了血液,也冻僵了思维。
刘建盯着湖面上最后那一点即将消失的涟漪,看得很认真。半晌,他才像是看完了什么不够尽兴的把戏,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指着刚才涟漪消失的地方,轻声点评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看,像不像……像不像落水的母鸡?扑腾得还挺有劲。可惜,没几下就不动了。没意思。”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却又觉得玩具不够好玩的孩子。
然后,他像是真的觉得无聊了,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打了个长长的、带着倦意的哈欠,眼角甚至因为哈欠而渗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没劲。这就完了?”他转身,背对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两条人命的湖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回岸吧。累了。”
走了两步,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用那双漂亮眼睛的余光,缓缓地、冰冷地扫过船上每一个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如同惊弓之鸟的人。
他的声音,也瞬间从慵懒变得阴冷刺骨,像毒蛇吐信:
“今日湖上之事……”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谁敢多嘴,泄露半句……”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那两名瘫在甲板上、如同死去一般的幸存侍女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清晰的弧度:
“便下去,陪她们。”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船舱,留下满船死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
董仲舒那晚听完这些讲述,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又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想要怒吼,想要砸碎眼前的一切!
两条人命!两条鲜活、年轻、刚刚开始的人生!就这样,在那个畜生轻描淡写的一脚和几声点评中,如同踩死两只蚂蚁般,消失在冰冷的湖水里!而那个畜生,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还能觉得“没劲”!
当夜,他连夜闯入王府,不顾侍卫阻拦,直闯刘非书房。刘非当时正在批阅公文,见他深夜闯入,脸色铁青,满眼血丝,也吓了一跳。
“王爷!”董仲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老泪纵横,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太子……太子他今日在雷波湖上,做出天人共愤、禽兽不如之事啊!”
他将听来的惨剧,一字一句,悲愤交加地陈述了一遍。说到那两个侍女在水中绝望挣扎、渐渐沉没时,他声音哽咽,几欲晕厥;说到刘建那平静的点评和残忍的威胁时,他气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呕出血来!
“王爷!此等行径,已非顽劣,实乃丧心病狂,泯灭人性!今日他可以视侍女如草芥,随意虐杀取乐,来日他就敢视百姓如蝼蚁,视国法如无物!此子不严加管教,将来必是江都大患,甚至祸及宗庙,累及王爷清名啊!王爷!!”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迹瞬间渗了出来。
刘非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竖子!孽障!!”刘非的怒吼震得书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眼中喷火,额头青筋暴跳,“来人!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捆来!!”
刘建被连夜从被窝里拖出来,捆成了粽子扔在书房地上。他还一脸惺忪,满不在乎。刘非气得当场抽了他两耳光,又踢了几脚,骂得唾沫横飞。最后,下令将刘建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足,罚抄《孝经》百遍,并重重责罚了当时船上那些“护卫不力、目睹惨剧发生却未加劝阻”的侍卫和船夫。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毕竟,那是他最宠爱的、已故宠妃留下的唯一儿子。是他心头肉,眼珠子。毕竟,在刘非和许多人看来,那“只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签了卖身契的、命如草芥的婢女。用两条“贱命”,换太子三个月的禁足、一顿皮肉之苦和训斥,在权力与血缘的天平上,在尊卑有别的礼法框架下,似乎已经足够“公正”,甚至显得刘非“不徇私情”、“管教甚严”了。
刘非甚至还私下对董仲舒叹气:“董相国,我知道你痛心。我也恨铁不成钢。可他就这么个混账性子,我也打也骂了,还能怎样?难道真杀了他?他娘去得早,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你多费心,替我管着点,教着点。等他再大些,成了家,或许就懂事了。”
董仲舒看着刘非那疲惫、无奈、又带着深深宠溺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刘非是爱儿子的,是真想管教,也是真下不去狠手。那三个月的禁足,在刘非看来,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可他更知道,对刘建那样天性残忍、视人命如游戏的恶魔来说,这点惩罚,非但不会让他收敛,反而会让他觉得——看,我就算杀了人,也不过是禁足几个月而已。我的命,比你们的命,金贵千万倍。
惩罚,如果不够痛,不够彻底,反而会成为纵容的通行证,成为下次更残忍暴行的底气。
如今,站在这灵堂之上,看着棺椁旁那荒淫无耻、人神共愤的一幕,闻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和死亡的气息,董仲舒才彻底、痛彻心扉地明白——
他错了。刘非也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雷波湖里的那两条年轻生命,那绝望的眼神,那无声沉没的涟漪,那浸透了恐惧和鲜血的湖水,根本不是结束。
那不过是这场漫长、黑暗、血腥噩梦的,一声轻微而残酷的序曲。
是给眼前灵堂上这场亵渎神灵、践踏人伦、将生父的死亡也变成淫乐背景的、彻头彻尾的恶魔狂欢,搭好了最结实、最华丽的台子,铺好了最柔软、最血腥的红毯!
湖水里的血,还未冷透。
灵堂前的戏,已然开场。
而躺在那口漆黑棺椁里的刘非,这位曾经英武、曾对他托付国事,也曾为儿子无奈叹息的父亲,是否能在九泉之下,看到这一幕?听到这笑声?是否会为当年的心软和纵容,感到一丝悔恨?是否会明白,正是他一次次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亲手将儿子推向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也亲手将老友、将自己曾守护的“社稷”,推向了这污秽丑恶的祭坛?
董仲舒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灵堂前,面对着这比雷波湖更冰冷、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人间地狱”,他胸中那口被妻子之逝、被半生颠沛冻成了冰坨的气,那口被刘非托付、被眼前惨剧激起的、混合着无尽悲凉、愤怒、无奈和最后一点责任感的复杂气息,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它要冲出来。
哪怕冲出来的是血,是泪,是毁灭,是这条老命。
他也必须,让它冲出来。
为了那湖水里沉没的冤魂。
为了棺椁里沉睡的故人。
也为了……心底那点尚未完全死绝的,叫做“良知”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污浊、令人作呕的空气,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脊背,向着那口漆黑的棺椁,向着那片淫靡的红影,迈出了沉重而决绝的一步。
“王爷——!!”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这一步,用尽了他全身残余的力气,仿佛不是他在走,而是某种残存的、不屈的意志,在驱动这具即将崩潰的躯壳。脚踩在冰冷光滑、映着摇曳烛火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重如闷雷的“咚”的一声巨响!
那响声,不似人脚落地,倒像一柄万钧重锤,被悲愤到极致的力量抡起,狠狠砸在灵堂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砸得那些早已麻木、或恐惧、或淫乐、或行尸走肉般的魂灵,都骤然惊醒,浑身战栗!
灵堂里那点虚弱的、矫饰的、令人作呕的嬉笑与娇嗔,瞬间被他这声嘶哑却如同裂帛、如同惊雷般的吼声,掐断了!掐死在喉咙里,掐死在空气里,掐死在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灵魂出窍的震撼里!
死寂。
一片更深的、更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死寂。
只剩下蜡烛疯狂燃烧、灯芯噼啪作响的哔剥声,和不知从哪里钻进来、仿佛冤魂呜咽的穿堂风悲鸣。
刘建晃着黄金酒樽的手,停住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了一下,泼出几滴,落在他赤红的袍袖上,晕开更深色的污迹。他慢悠悠地、带着被打扰了极致兴致的浓浓不悦,转过了头。
烛光在他年轻却因酒色过度而显得浮肿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晃动的阴影,让那张原本还算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和不真实。那双带着浓重醉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被打断美食享乐时的烦躁和厌恶,像是在品尝珍馐时,突然飞来一只肮脏油腻的老蝇,不仅嗡嗡吵嚷,还想落在他的美食上。
随即,那烦躁,迅速被一种更浓厚的、混合了玩味、居高临下的轻蔑和某种看到新奇玩具般的、残忍的兴味所取代。他眯起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须发皆白、官袍半旧、在风中身形微微摇晃,却像一杆生锈铁枪般钉在那里的老人。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的、又老又疯的野狗。一只不知死活,竟敢对着吃饱喝足、正在休憩的虎豹狂吠,还试图用那嘶哑破败的叫声,吓退虎豹的——老疯狗。
董仲舒没看他。
他谁也没看。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刘建那令人作呕的躯体和眼神,穿过了那些吓得缩成一团、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地缝里、连存在感都消失的侍女,死死地、定定地落在了灵堂正中央——
那口巨大的、漆黑的、沉默的棺椁上。
那里面躺着的,是刘非。
是曾与他肝胆相照、把国事相托的刘非。是会在政务间隙,拉着他偷偷溜出王府,跑到市集吃一碗热腾腾的馎饦,被辣得满头大汗、哈哈大笑的刘非。
是那个在雷波湖惨剧后,痛心疾首、大骂儿子,却又在深夜书房对着他无奈叹息、为儿子求情的父亲。
是他这垂死老朽,此刻站在这污秽肮脏、人鬼不分的灵堂里的、唯一的理由,和最后的支撑。
他只是一步,一步,朝着那棺椁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抬起,都像是要挣脱冰冷地面的吸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踏碎的仿佛不是光洁坚硬的金砖地,而是他六十多年来所信奉、所坚守、所为之付出一生心血甚至性命的某些东西……
他穿过摇曳的、将灭未灭的烛影,那火光将他佝偻瘦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在炼狱之火中挣扎的鬼魅。
他穿过弥漫的、呛人眼鼻的青色烟雾,那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眼中那两点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却爆发出最后炽热光芒的决绝。
他穿过那些吓得魂飞魄散、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屏住、身体僵直如木偶的侍女身边。她们身上廉价的脂粉香味和恐惧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但他仿佛闻不到了。
他径直走到灵堂中央,在距离刘非那沉默的棺椁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在距离刘建那张散发着酒臭、脂粉和淫靡气息的软榻更近的地方——
停下了。
他缓缓地,伸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撩起身上那件早已被长途风尘和夜露打湿、沾满尘泥与疲惫的、半旧的深色官袍的下摆。
袍摆很重,浸透了南方的湿气,像浸满了铅,又像承载着他一生的重量。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不是在撩起一件蔽体的衣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悲壮的、注定无人见证却必须完成的仪式。一场向逝去的故人、向崩塌的信仰、向这荒唐人世告别的仪式。
然后,他对着先王刘非的棺椁与灵位,也对着软榻上那个荒淫无度、禽兽不如的新王刘建——
膝盖一弯,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滞。
“噗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肉体与坚硬地面狠狠撞击的巨响,在过分安静的灵堂里炸开!那声音如此结实,如此沉重,仿佛不是膝盖磕地,而是一尊石像,从悬崖之巅、从信仰之塔的废墟上,轰然坠落,用尽最后的力量,砸在了这污秽的大地上,砸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柔软的蒲团,不是任何铺垫。
是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光可鉴人、象征权力与尊贵的金砖地面。
额头,紧跟着,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朝着那冰冷的地面,磕了下去。
“咚——!”
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决绝,在空旷高耸的灵堂里激起悠长的、令人心悸的回响,像丧钟被狠狠敲响,余音不绝,在梁柱间盘旋,震得那些本就摇曳欲灭的烛火,都为之一窒,骤然黯淡。
“王爷!”
董仲舒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立刻见了红。一道刺目的、蜿蜒的血痕,顺着他额间那道因常年思虑、忧国忧民而刻下的深刻皱纹,迅猛地、不容阻挡地淌了下来!流过花白的眉骨,渗入因极致愤怒和无边悲怆而布满血丝、几乎要裂开的眼角,模糊了视线,让眼前那片惨白与血红、素幡与彩衣、死亡与淫乐交织的荒诞景象,变得更加扭曲,更加不真实,如同最深最恐怖的噩梦。
他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盯着软榻上的刘建。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无边的悲怆和某种破釜沉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烧得通红,像两团在寒夜里即将彻底熄灭,却在最后一刻被所有悲愤与不甘点燃,爆发出全部光与热的,垂死的炭火。那火光,灼热,滚烫,纯粹,仿佛要将眼前这污秽的一切,连同他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连同这六十多年的执念与不甘,都焚烧殆尽,化为灰烬!
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像两片生锈的钝铁在相互刮擦,像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拉扯。每一个字,却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砸出的、烧红的铁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六十多年的风霜与傲骨,带着对故人最后的告慰与对自己一生的悲凉祭奠,狠狠地、不容置疑地钉在这弥漫着酒气、脂粉与死亡气息的、令人作呕的、虚假的平静空气里:
“守丧期间,纵情声色,亵渎先王灵位,此乃违逆人伦之大不韪!”
“礼法,乃国家之纲纪,人伦之根本!”
“王爷如此倒行逆施——”
他顿了顿,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将那句质问,如同最后的箭矢,射向高踞榻上的刘建,射向这沉默的棺椁,射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早已闭目的苍天:
“不惧天道昭彰,不惧……雷霆之怒吗?!”
最后一个“吗”字,尾音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质问苍天厚土、质问这无道人世的、悲愤到极致的力度。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董仲舒粗重的、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在做最后挣扎般的喘息声,和他额头鲜血持续滴落在冰冷金砖地面上发出的、微不可闻却在此刻清晰刺耳到令人心胆俱裂的——
嘀嗒。
嘀嗒。
嘀嗒。
……
血珠晕开,一小摊,一小摊,暗红色的,在他跪着的膝盖前,慢慢、慢慢地洇染开来。
像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的红梅。
像祭坛上洒落的,最后的,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