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都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
铅灰色的云,厚重低垂,仿佛就压在城墙垛口上,伸手就能扯下一块。空气湿冷粘腻,吸一口,凉意夹杂着水汽,直透肺腑,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整个江都城,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化不开的阴霾里,连往日最喧嚣的市井,都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风穿过街巷时发出的、呜咽般的呼啸。
先王刘非的棺椁,就停在那座董仲舒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曾经出入过无数次、承载了他十年心血与记忆的江都王府深处。
府门口,早已挂满了惨白的、长长的招魂幡。那些粗糙的麻布,在湿冷强劲的秋风里,有气无力地、疯狂地飘荡着,相互拍打,发出“噗啦啦”的、单调而瘆人的声响,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苍白枯瘦的手,在徒劳地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力地招引着亡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劣质香烛燃烧后刺鼻的烟味,湿木头和油漆混合的腐朽气息,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像是脂粉又像是腐烂花朵的味道。
董仲舒站在那两扇曾经朱红耀眼、如今却已斑驳褪色、甚至裂开几道缝隙的王府大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门楣上那块巨大的匾额上——“江都王府”。四个鎏金大字,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无上的威严与荣耀。如今,金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黝黑朽坏的木头底色,边缘还挂着几缕被风吹乱的、惨白的纸幡,显得破败而凄凉。
他的喉头,毫无征兆地,猛地哽了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瞬间冲破了这些年筑起的厚厚的麻木与冰层,直冲眼眶。
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用力到两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
刘非。
那个虎背熊腰、声如洪钟的汉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刘非拍着他的肩膀,那手劲大得让他几乎趔趄,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相国!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以后江都国,就托付给你了!”
想起那些年,他让刘非从一个不安分的国王,成为一个忠心于大汉帝国的国王。他们并肩处理政务,巡视乡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刘非虽然鲁莽,有时甚至有些霸道,但对百姓,对他这个相国,却有难得的真诚和信任。他记得刘非拉着他的手,在江都城楼上,指着远方一片片新开垦的田地,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相国,你看!这都是你我心血!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才像个样子!”
想起他降为中大夫,离开江都时,刘非送行,抱着他,流着泪说:“保重……一定要保重!活着……活着回长安!活着……等!”
他活着到了长安,现在又活着回来了,可那说话的人,那个等他的人,不在了。
就躺在这扇门里面,化成一具没有知觉、没有温度的木头。
而他,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不是故地重游。是奉旨,来“辅佐”刘非那个被宠坏了的、亲手将王府变成魔窟的儿子——刘建。
“董相国,”一名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王府属吏,上前几步,对着他躬身行礼。那属吏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声音也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却毫无意义的悼词,“一路辛苦。请随下官入府。大王……正在灵堂守灵。”
大王。
这个称呼,让董仲舒的心,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曾经,这个称呼属于刘非。那个会拍着他肩膀哈哈大笑的刘非。
如今,这个称呼,属于刘建了。
那个混账。
董仲舒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吸了一口冰冷、潮湿、混杂着香烛和腐朽木头气味的空气,那气味呛得他想要咳嗽,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挺了挺早已被岁月和世事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气节,都灌注到这具衰老的躯壳里。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象征着权力与阶层的门槛。
门槛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瞬间传遍全身。
儿子董贲下意识地想跟上,被他用一个极其轻微、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董贲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看着爹那消瘦、挺直、却又显得无比孤绝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王府深处那片惨白与阴影交织的幽冥之中。
吊唁先王,他得自己去。
这是礼数。是他对刘非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告慰。
更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灵堂很大,大得空旷,大得阴森。
像小孩子胳膊一样粗的白色蜡烛,成排地插在巨大的铜制烛台上,点燃着,火苗在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阴冷的穿堂风里疯了一样地摇曳、跳跃,将灵堂里的一切——巨大的黑色棺椁、惨白的布幔、沉默的灵位、以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都拉扯出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投在高高的墙壁和梁柱上,随着火光的明灭,变幻着狰狞的形状。
刘非那口崭新的、尚未上漆的硕大棺椁,黑沉沉地停在灵堂的正中央,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冰冷、僵硬、毫无生命光泽的暗色。像一头沉默的、蛰伏在阴影里的、吞噬了所有温度、希望与光明的巨兽,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棺椁前巨大的紫铜香炉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燃烧过半的线香。青白色的烟雾,不再笔直上升,而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撕扯着,扭曲着,散得到处都是,给这原本就阴森诡异的灵堂,蒙上了一层呛人眼鼻、又迷离恍惚的薄纱。烟雾模糊了视线,也堵塞了呼吸,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仿佛置身于一个荒诞而恐怖的梦境。
董仲舒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椁,喉咙再次发紧。
他想起了一次见刘非的场景。那是他离开江都的前几天。刘非在书房里,摒退了所有人。烛光下,刘非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的神情。
“相国,”刘非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有一事,一直想对你说,又觉得难以启齿。”
“王爷请讲。”董仲舒恭敬道。
刘非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才缓缓开口:“是建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董仲舒的心微微一沉。他早就听说过刘建的种种荒唐行径,也曾多次进谏。但刘非总是护着,说孩子还小,不懂事。
“我知道,他做了不少混账事,”刘非转过身,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握惯了刀剑、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相国,我今日求你一件事。若我……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建儿他……他若真的闯出大祸,看在你我君臣一场的情分上,看在我刘非从未亏待过你的份上——”
刘非的声音哽咽了,这个在战场上身中数箭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求你……无论如何,保住他一条性命。至少……至少让他做个闲散王爷,平安终老。行吗?”
董仲舒看着刘非那双充满恳求、担忧和父爱的眼睛,心头百感交集。他想说,王爷,您这是养虎为患啊。他想说,小王爷若不知收敛,将来必是取祸之道。他想说,您这是在为难我啊。
可看着刘非那近乎哀求的神情,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为儿子操碎了心的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揖,沉声道:“王爷言重了。臣……尽力而为。”
“好!好!”刘非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有相国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那一夜,两人在书房里聊到很晚。刘非说了很多很多,说江都国这些年的变化,说他对未来的期许,说他多么希望儿子能懂点事,哪怕只有他一半的才干也好……
烛火渐暗,东方发白。
如今,这托付的人,已经躺在了冰冷的棺椁里。
而他要“尽力而为”保住的人,此刻就在这灵堂里,就在先王的棺椁旁——
就在这片惨白、阴森、香雾弥漫、烛影摇红的背景中,董仲舒看见了——
看见了那一幕。
那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僵硬如石、连思维都几乎停滞的、人间至为荒诞、至为丑陋、至为亵渎的一幕。
棺椁的旁边,灵位的前头,缭绕的青烟深处——
刚刚继位,本该披麻戴孝,哀毁骨立地为亡父守灵的新江都王刘建,就那么斜倚在一大堆用各种名贵锦缎、丝绸、绣毯胡乱垒就的、柔软得近乎淫靡的“软榻”上。
他穿着一身赤红如血的锦绣长袍,那颜色,在满堂触目惊心的素白之中,扎眼得,像一道刚刚被蛮力撕开、皮肉翻卷、还在泪泪淌着温热鲜血的、狰狞的伤口。袍子的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一片苍白、不见多少肌肉、甚至显得有些松弛单薄的胸膛。深秋灵堂的寒意,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慵懒地晃荡着一只硕大的、在烛光下反射着刺目金光的黄金酒樽。琥珀色的、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烈酒,随着他手腕那漫不经心、带着醉意的晃动,时不时地从杯沿泼洒出来,滴滴答答,浸湿了他身下那些名贵却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锦缎蒲团,也在地衣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肮脏的污迹。
四名侍女,穿着薄得近乎透明、根本无法御寒的轻纱衣裙,在这灵堂穿堂风的肆虐下,早已冻得嘴唇乌紫,脸色发青,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她们跪在刘建的软榻旁边,不是自愿,那姿态僵硬而卑微,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那里。
一个在给他捶腿。那手是僵的,冷的,动作机械而无力,不像在服侍,倒像是在捶打一块早已失去知觉的、冰冷的木头。
一个在给他剥葡萄。紫色的葡萄在她冻得通红、指尖发僵的手中,显得格外硕大沉重。她剥得很慢,很艰难,葡萄晶莹的汁液混着她手心因恐惧和寒冷而渗出的冷汗,弄得一手黏腻不堪,几次都差点将滑腻的果肉掉在地上。
还有两个,脸上勉强挤着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用最钝的刀子,硬生生在冻僵的脸皮上刻出来的。她们试图发出一些娇嗔的、讨好的声音,可那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变了调,干涩,颤抖,充满了绝望的意味。她们眼底深处那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恐惧,像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小鹿,在摇曳的烛光下,清晰得令人心碎。
她们偶尔发出的、那些捏着嗓子、试图营造旖旎却只显得诡异可怕的娇嗔和刻意制造的笑声,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廉价刺鼻的脂粉香味、以及香烛燃烧后留下的呛人烟味……把这灵堂里最后一点点本应存在的、对亡者的肃穆与哀戚,撕得粉碎,又狠狠地踩进泥泞里,再恶毒地吐上一口浓痰。
董仲舒站在那里,双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也挪动不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刘建那双半眯着的、带着醉意和玩味的眼睛,正透过缭绕的青烟,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里,有被打扰的不悦,有居高临下的轻蔑,还有一种看到新奇玩具般的、残忍的兴味。
他看见了那身刺目的红衣,在满堂素白中,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无声地嘲笑、践踏着躺在棺椁里的刘非,践踏着“孝道”,践踏着“人伦”,践踏着生而为人最后的一点底线。
他看见了那些侍女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看见了她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了她们在刘建那随意的、带着醉意的一瞥之下,浑身控制不住的、触电般的颤抖。
他想起了刘非的托付。
而刘非,那个曾经豪气干云、把国事相托的汉子,此刻就躺在那口漆黑的棺椁里,无知无觉,再也看不见,听不见,这人间至为荒诞、至为残忍的一幕。
荒谬。
亵渎。
禽兽不如。
这些词汇,在董仲舒的脑中轰然炸开,却又瞬间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更彻底的感觉所吞噬——
他站在那里,双脚像被钉在了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也挪动不了。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怒发冲冠,应该目眦欲裂,应该冲上去,揪着那个畜生的领子,用尽毕生的力气和所学的所有道理,将他从先王的灵前拽开,将他拖到阳光下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副披着人皮的恶魔嘴脸。
他应该完成刘非的托付,哪怕是用最严厉的方式,将刘建从这堕落的深渊里拉回来——如果他还有救的话。
他应该……应该做点什么。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他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渗出来的、往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蔓延的、比这灵堂的穿堂风、比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比世间任何严寒都更刺骨、更绝望的寒冷。这寒冷冻僵了他的血液,冻住了他的呼吸,甚至将他胸腔里最后那点名为“愤怒”的火星,也彻底浇灭、冻实了。
他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椁,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里面刘非那张曾经鲜活、如今却已冰冷僵硬的脸。
他想问:王爷,您看见了吗?您听见了吗?这就是您托付给我的儿子。这就是您用生命守护的“社稷”未来的主人。您让我“尽力而为”,您让我“保住他一条性命”……
可是王爷啊……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头彻头彻尾的禽兽……
我该……如何“尽力”?如何“保住”?
用我这条老命吗?用我一生的名节吗?用我所信奉的、您也曾认同的“道”与“义”吗?
去“辅佐”这样一个人?去“教化”这样一头野兽?
王爷……您告诉我……
我该……怎么办?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还是冲破了董仲舒死死咬紧的牙关,顺着他沟壑纵横、沾满风尘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被吸干,了无痕迹。
而那口漆黑的棺椁,依旧沉默。
那身刺目的红衣,依旧刺眼。
那淫靡的笑声,依旧在灵堂里回荡。
这人间,这荒唐的人间,这让人心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