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NO.71:逆风

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洛克烊感觉头很重。

他很久没有戴上这幅铁面罩了。他的后颈生风,令他不由自主地想摸后颈处的纹身。

里昂……你还在吗。

他在心里想。

〖还在。〗

他脑海中响起了声音。

此时这个声音令他感觉火大,同时又有几分亲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猎奇的心理。

里昂,你马上就要走了。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吗?我可以帮你去做,也算是报答你帮我这一次了。

〖哈哈。你报答什么?你还不清的。〗

那你想怎么样?真打算让我把薄荷让给你?

洛克烊在心里讥讽一笑。

〖嗯……阿烊,我……〗

「哗啦」

门突然开了。

果然是狄波娜和哈珀,还有六个穿着巫师长袍的长者。最后面还跟着的是薄荷。

狄波娜比起平时,现在算是“盛装”了。她染了黑红色的指甲,戴着黑色头纱,穿着带有流苏的黑色长袍,目光对不上焦。

“来这么点人吗?能行吗?不得来一场百人做法啊?”洛克烊开口问。

哈珀皱眉:“你能不能别说这些话了?现在能不能救你都是一回事,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说风凉话嘲讽我们。”他对洛克烊说的话,显然带着一点不满。洛克烊也不怵:“哎呦,你这是记仇吗?我在人前说了你几句,你真生气啦?凭什么生气呀?难道我说错了?”

哈珀咬牙:“你安静一会儿可以吗?就这么一个间隙你还要骂我一句。”

洛克烊白了一眼:“这是你应得的。”

哈珀叹气:“好吧好吧。那你得等你体内的里昂走后,再审判我。就算是打我,我也认了。”

洛克烊轻哼一声。“我先告诉你们一句,赶紧抓住埃迪森吧。这家伙早就不是人类了。至于他现在到底是谁……我不知道。”

此话果不其然,引得室内一群人汗毛直立。

哈珀嗓子发干,他不得不咽了一口唾液。“额……洛克烊,你是说现在我们见到的埃迪森不是真的埃迪森对吗?”

洛克烊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薄荷。“没错。”

薄荷的耳朵动了动。

洛克烊深吸口气:“因为埃迪森早就死了。”

薄荷会难过吗?

他不敢去想。

因为薄荷太过平静了。她的情绪很是稳定,只是托了托下巴。

狄波娜站出来说:“虽然如此,我们也不知道是不是里昂在说谎。”

“我一般不说谎。”洛克烊突然换了一副声线。令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薄荷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死过一次之后,好像变得比以往更加淡定了。

狄波娜指着洛克烊:“现在,开始。一定要把里昂驱逐出这孩子的身体。这个卑鄙的灵魂就不配活着,”

“我卑鄙吗?如果不按照我说的方式去做,洛克烊是无法让薄荷复活的。薄荷复活对你们所有人都是好事,不是吗?你们恨她又需要她。到底谁卑鄙呢?”洛克烊微微歪头,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狄波娜冷笑一声。“你不卑鄙谁卑鄙?你肯定有其他办法可以帮助洛克烊,但你绝对没有。你早就想要霸占他的身体了吧?你肯定有办法的里昂。只是你不愿意去说而已。可怜的是洛克烊这孩子。薄荷,最坏的结果就是……里昂要与洛克烊共生。”

洛克烊的身体僵住了。

“他妈的不行。”薄荷语气生硬。“别他妈的废话了,要整赶紧整吧。”她有些不耐烦。

狄波娜也不想再废话了,她伸手,身后的巫师递上来了一根铜黄色的棒子。

接着她挥手,黄色的棒子突然被燃起,亮起了绿色的火焰,同时十二根蜡烛将洛克烊围绕了起来,狄波娜嘴里念起了听不懂的咒语,蜡烛悬空,依次在她面前浮过,她点上火焰,绿色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巫师们朝着半空中泼了暗橘红色的液体,洛克烊偏过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有必要吗?”

突然狄波娜拿起手中的铜黄色杆子,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图腾,她嘴里念着旁人听不懂的词语,顿时屋内大亮,狂风大作,洛克烊五脏六腑猛地往外冲撞,他的灵魂仿佛要被剥离出来了。

“啊……啊……”他张开嘴,发出了不属于他的嘶吼声。

狄波娜:“大家准备!”

哈珀连忙穿上了巫师长袍,跟其他巫师站在一起,一同念起了咒语。

这个咒语很奇怪,不像是世界语,倒像一种独立特殊的语言,洛克烊痛苦得青筋暴起,薄荷就站在角落里默默抽烟,她的眼睛飞快眨了几下。

洛克烊扯着嗓子大喊:“啊!啊!薄荷你看看我吧,至少我们现在是共生啊!我们一样痛苦啊!”

听见这话,薄荷立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烟,烟灰随着她的动作弹落。复活的感觉说真的并没有太多感慨,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压抑的梦,然后她如梦初醒。还是得面对比梦境更糟心的现实。

“你在想什么呢?就让他们这么对待洛克烊啊?这惨叫声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约书克拉出现在了薄荷身后。

叼着半截烟,薄荷捏捏眉心。“那我他妈的能怎么办?”说实话,她现在还未能接受那么大的信息量,所以还有些不在状态。

约书克拉踱步到她面前:“你是真的薄荷对吧?不会是别人的灵魂寄托在……”

“你妈了逼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骟了你。”

“啊!你真是薄荷!就这味儿!”约书克拉这下心算是放肚子里了。薄荷真的回来了,他好像……真的很想她。

约书克拉也点上了一根烟。“死……是一种什么感觉?”

薄荷扯扯嘴角:“陷入了一片永无止境的漆黑。”

“哦……”

“但我感觉还好。我对这种感觉不排斥。哈哈。”薄荷说罢,洛克烊的一声惨叫传来,她不自觉地皱眉。

约书克拉急忙想着继续拉开话题。“额……额……洛克烊说埃迪森是死过的人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看见的埃迪森……有可能不是真的埃迪森。”薄荷丢掉烟头。“我其实……能感觉到他怪怪的。但我无法说出来哪里奇怪,现在想想……似乎能想得通了。”

洛克烊的惨叫又传了出来,屋子里透出了光,有些刺眼又惊人。

好像洛克烊灰飞烟灭了一样。

薄荷加快脚步进入了房间。“你们……”她刚开口,狄波娜就收起了工具。

“所有人不许靠近他。”狄波娜擦擦头上的汗说。

蜡烛燃尽了,地上的蜡油变成了黑色。

洛克烊身上的桎梏改成了水晶体做成的手铐和脚铐。他呆滞地看着前方。

薄荷的火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们什么意思啊?!”

哈珀连忙站出来解释:“啊,薄荷,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伤害洛克烊。这算是一场驱魔仪式。只能用驱魔仪式来剥离洛克烊体内的另一个灵魂,”狄波娜跟着也说:“他必须得等体内的灵魂被彻底驱逐出去才行。三天。”

薄荷抬起下巴:“最多三天对吧?如果三天不行,另一个灵魂就会彻底占据他的身体了对吧。”

狄波娜梗了下。“你……你看过猎杀黑女巫?”

“看过几章。”薄荷低头点烟。“符咒呢?”

“在他的胸口。”狄波娜说。“是所有巫师调制的药水,画了符咒在他心口。三天后必须得彻底驱魔。然后把里昂封在这个瓶子里。现在是在压制他的力量,对他的力量进行削弱。”她指了一下桌子上的水晶瓶子。“就像裘尔一样,被封禁在这里。”

薄荷瞟了一眼桌子上的瓶子。转身走了。

“薄荷……”哈珀追了上去。

洛克烊抬起眼睛,看着薄荷的背影,他心中极为酸痛,不是来自于身体上的痛。

“薄荷,你……没事吧?”哈珀心里有千万句想要说的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这一句。

而薄荷只是冷漠地回头看他一眼,跟平时的目光没有任何不同。

“嗯。”薄荷回头就走,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哈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圈慢慢红了。

“薄荷!”一声急促的呼唤令哈珀的情绪折断。

艾尼白冲过来:“薄荷……”她伸手就要抱薄荷,被她一把推开。

“滚一边子去。”薄荷厌恶地看了她一眼。

艾尼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泪流满面。“薄荷,你死了之后我才发觉,我真的错了……我太自私了!我当初就不该……”

“哎哎哎!打住。你对不起我的事做得太多了,一句对不起根本无法弥补。要想道歉的话,你死。”薄荷边说边往后退。

“就算你恨我,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对你……”

“薄荷!”约书克拉追了出来。“我刚问过长官们了,他们说你需要进行一个全身体检,然后可以休息一下,再进行工作。”

薄荷跟上了约书克拉:“有必要没啊?谁敢夺我的舍啊?”

看着她远走,艾尼白渐渐冷静了下来。回首却发现哈珀正在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你……”哈珀似乎明白了什么。

艾尼白擦擦脸:“无所谓,我现在谁的目光都不在乎。”她话虽如此,脚步却加快要赶紧走。

“你真的,真的很恶心。”哈珀从来不对人用恶毒的语言,但此时此刻他实在忍受不了了。“你好像只在乎自己的心情。不管别人的死活。”

艾尼白恢复冷静。“在乎自己不对吗?人活一辈子,还要顾及别人?”

哈珀瞪了她一眼,粗暴地别过她,走了。

他们每个人都好像有了自己要忙的事,只有洛克烊一个人被遗忘在了看不见的暗处。

他浑身透着一股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头也直不起来,脑袋太重,眼皮也很痛,特别是五脏六腑一直在翻涌,他想吐极了。而比起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压力更令他颅脑发胀,快要支撑不下去的难受在无限蔓延。他感觉自己昏过去了数次,又被难受醒了数次加一。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带动他的情绪了,他空不出心思去想任何事。

「哗啦」

门外一道光照到了洛克烊脸上,他下意识别过头,然后脖子痛得就如皮肉粘黏一样痛。

“唔……”他难受得根本不想去看来的是谁。

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才缓缓回首。

“啊?崽……”张开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洛克烊看着薄荷朝他走来。

这个身影太过于美丽,以至于他的心悸掩盖住了所有不适。

薄荷看着周围一圈的石灰粉,她毫不犹豫地跨进了圈。

洛克烊咽了口唾液。

啊。无论多久,他看见薄荷还是会心动慌张,不知是他紧张还是体内的里昂正在被剥离,他手心出汗,心跳加速。

“阿烊,你还好吗?”薄荷半蹲下来,她棕绿色的眼睛在看向洛克烊时立刻红了。“我刚才去看过珂里桉了,那帮混蛋把它给关到笼子里了。不过没有给它打针或者插管,只安了监测仪器。它让我别担心。我争取让他们放它出来。”她好像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洛克烊看着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滴温热从脸颊滑落,他才看清薄荷。

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薄荷立刻伸手握住了洛克烊的手。

“阿烊……”

洛克烊吸吸鼻子。“你也别担心我。只要你活着,平安,我就都值得。”他心如擂鼓,就跟表白一样。

窗外是黑夜还是白昼,已经无人关心了。

薄荷声音沙哑,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难过、担忧、感动、感慨。

“好像……睡了很久一样,我突然醒过来,一切都恢复了真实。阿烊,你真傻啊。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很多幸福了,多到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

“不许这么说。”洛克烊说完这句,泪跟着掉落了下来。“我不后悔。就算拿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也不后悔。没有你的生活,我肯定一天也支撑不下去。崽崽啊,我一直一直,都是一个天生糟糕的人,从来都是命运怎么安排我,我就怎么做,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没有感受过幸福,那我肯定继续逆来顺受,接受所有不幸;但最痛苦的事,是我已经感受过幸福了。”他如黑曜石的眼眸里,印着薄荷落泪的样子。永失我爱的深渊比失去生命更难承受。

她刚开始还有些不安。头一次害怕一个人会对她说“我后悔了”。

这种不安如今被一刀平切,成为无法弥合的两半。

他们擅长把感情挤压在闭塞逼仄的房间之中,直到有一天,他们在镜子里看到了对方,房间内顿时豁然开朗。

“唔……”洛克烊皱眉。他感觉到了心绞痛。

是……嫉妒?

他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