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NO.62：等不到

摸摸下巴上扎出来的胡茬，洛克烊神情复杂。珂里桉围着他踱步：“唉……我现在非常纠结啊，我真不想让薄荷和埃迪森经历那件不好的事，但我又不能改变后面的时间线……阿烊，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走得我直插心。别绕来绕去。”洛克烊去掉牙套，掏出一根红皮糖放在嘴里嚼着。

珂里桉眨眨眼：“你还好吗？”它多多少少感觉到了洛克烊平静的不正常。

洛克烊面无表情：“我很好啊。”

〖你的心里在压抑着吧？〗里昂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你很想去杀了他们对吧？我以为你至少会冲过去不管不顾的揍他们一顿，结果你比我想象中的冷静。〗

洛克烊嚼着糖在心里说：“人总要有头脑清醒的时候吧。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挣扎，该发生的事情都要发生。”

〖看来你这一趟也在成长。〗

珂里桉拉了一下洛克烊。“薄荷和埃迪森出来了……”

两人从教务处出来，被罚站在墙根等待家长带回。

埃迪森焦虑中带着绝望。薄荷显得淡定许多，像不是自己的事一样平静。

两人就是格格不入的极端色彩，无法融合共情。也恰恰暴露了他们之间看不见的距离，那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长长鸿沟。

“完了……我妈知道了该怎么办啊，她没办法给我凑钱，让我去报名的啊……”埃迪森小声念叨，他急得背心冒汗，怎么也止不住。比起来来往往好奇和嘲笑的目光，他母亲要来学校的这件事更令他情绪崩盘。

薄荷背着手，酷酷地靠着墙：“实在不行，我帮你凑钱……”

“……打住。你凭什么帮我凑钱？”埃迪森的火气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你说分手了对吧？那就分，你跟我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帮我，你凭什么帮我？”

这个态度，倒是令薄荷并没有生气，“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是跟我有关的嘛。我肯定会弥补的。”

“不用。”埃迪森狠狠瞪了薄荷一眼。薄荷蹙眉，她看着埃迪森，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一种无力感在心里蔓延。她不想去争论，更不想去生气。在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值得，他不会听的。

深吸口气，薄荷别过脸。

不行不行……

她的意识强硬地在心里说：不行，她是喜欢埃迪森的。就算是跟埃迪森闹脾气，也是喜欢埃迪森的。而且埃迪森因为她失去了进入帝社免试的机会，她是要负责的。

强行给自己心理建设了好久，薄荷轻咬了一下红唇。“嗯……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说话太过了，如果你……”

“埃迪森——————”

尖锐的声音打断了薄荷下面的话，一位妇女小跑着过来，她面容和眼中都含着沧桑。在洛克烊眼里，她就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头发干枯凌乱，衣服皱巴，手指骨节很大，关节很粗糙。无声地透露着为生活奔波的辛苦。

“妈……”埃迪森窘迫地从嗓子眼里喊了一声。

埃迪森的母亲指着他，哽咽地大声说：“你是不是疯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被学校记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为什么还要犯错？妈妈这么辛苦的摆摊给你养大不是让你——————”

“别说了！”埃迪森喝止住了他母亲的话。他的耳朵红了，侧脸也看得出在死死咬牙。

薄荷站在一旁露出一丝近似于“难办”的神情。她想开口让埃迪森的母亲冷静一下，看着埃迪森尴尬得透不过气的样子，她又忍住了。当一个人最想掩饰的贫穷，辛劳被明晃晃曝光后，他在这一瞬间是恨不得消失的，被连根拔起的自尊是连带痛觉神经的。她此时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这里，埃迪森就已经把她规划在瞧不起自己的行列里了。

埃迪森想跑，旁边教务处的门突然开了，“埃迪森，你家长来了对吧？你进来。薄荷，你家长什么时候到？”

薄荷答：“我们家的管家马上到。”比起犯错认错，她更像是来领奖的。

周围已经有一些人在围观了，埃迪森不敢抬眼。他甚至不敢听任何一个人对他说话。无论这话是好话还是坏话。目光在有时候比嘲笑声更为刺耳。

洛克烊嚼完了嘴里的糖，刚掏出牙套戴上，无意间看到了艾尼白也在人群中。

她抱着书，死死盯着薄荷和埃迪森。

像是失魂了一般，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好。

“珂里桉，赶紧，跟着艾尼白走……”

洛克烊拍了拍珂里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咱们真的要赶上那件事了……”

“哈……那快走……”珂里桉的心都被提起来了。它也在纠结中。如果他们阻止了埃迪森受伤害，那将改变后面时间线里所有的事。

洛克烊或许跟薄荷就不会遇上了。

“阿烊……”

“先别说话。”洛克烊躲在墙后面竖起耳朵，他看着艾尼白戴上了一只耳机。“珂里桉，你听听艾尼白在说些什么。”

珂里桉吐吐舌头。

艾尼白警惕地一直在环顾。

「……布雷登，你们不要再逼我了，我已经跟薄荷很久没说过话了，我骗她她肯定不相信我啊！我会被她打死的，你们都会被她弄死的……」她的声音在颤抖，透露着她的害怕。

「所以要你下药啊。东西不是给你了吗？你就当对她的报复了呗。你们绝交了，全校都知道，到时候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肯定要录点视频作为保险的。」

艾尼白都快哭了。「不行啊……薄荷是贵族，她家很厉害的……我不敢……」

「我们家，和罗什家里也是贵族啊。你放心，这种丑闻肯定不敢传开的，肯定是往下压。你就只管做。」

艾尼白急得跺了跺脚：「可是……」

「好了！你怎么这么多废话？你再啰嗦信不信我们把你先办了！要不想让你父母的工作没了，就按照我们说的做！」

听到这话，艾尼白彻底泄了气。

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的脸遮了起来。

洛克烊冷眼看着她，脖颈侧边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

“阿烊……咱们先走。”珂里桉为了防止洛克烊发疯，便拉着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离了这片地方。

“阿烊，这件事你觉得我们应该去拦着吗？”珂里桉问出了它的担忧。“如果我们能阻止的话……我是说，你看咱们当时阻止你自杀和拯救乐茨小姐，看似违反了时间，但是又恰恰促成了……额……”话到此戛然，它纠结了起来。如果他们的阻止反而促成了这件事，那该如何是好？

洛克烊从兜里掏出烟盒，往嘴里递了根烟。他并不着急点上，很像孩子的脸上有几分不属于孩子的痞酷劲儿。“我不关心这个，我只是想不通，艾尼白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这么恶心。”

珂里桉挠头：“啊？不是，这跟是不是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在这件事上，你把她当人呗。人类是多面的……”

“你不明白。”洛克烊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坐在城堡的台阶上，“我真喜欢女生，女孩子就是善良温柔的美丽生物，我一般都会先对女孩有好感，就算是出问题了，潜意识里也是把女生先摘出来……但艾尼白这种、这种，怎么说，我没法形容……我真是没见过啊。”

珂里桉用力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小逼崽子，你哪里是喜欢女生，你是喜欢美女以及美女的X————”

“喂！”洛克烊不满，烟从嘴里掉出来，他伸手狼狈接住。珂里桉说：“我说错了吗？要换个不好看的女生……算了，我不做这种假设了，因为你无法体会。你的周围就不可能有不好看的女生，你也不会接触到不好看的女生。因为你是个帅哥。所以跟你有联系的只会是美女，你也只会喜欢美女。”它说到最后，还不忘点点头，附和自己。

这话有些刺耳犀利，也的确无法反驳。洛克烊蔫蔫地托腮，跟大大的眼睛委屈地转了转圈，一时分不清他和珂里桉谁是真正的小狗。“我，我喜欢美女怎么了？我我我就是喜欢美女啊，我在跟薄崽结婚之前，每天上网要刷一千多个美女，还要换着论坛找新鲜的美女，我就是靠美女支撑我活下去的；所以我跟大美女结婚有问题吗？如果不跟薄崽结婚，我的容貌我的身材我的一些社交的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薄崽就是我的命。”

珂里桉瞪着狗眼满头黑线加怀疑狗生，“我操嘞，你肺活量可以啊，为了挽尊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那我问你，薄荷如果没这么好看呢？”

洛克烊长叹一口气。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只要她能活过来，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接受。哪怕是个男的。只要是薄荷就好，其他我真的不在乎了。”没有人体会过烈火烹心的感受，他连呼吸都是折磨。在一瞬间感官尽失，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没人能拯救他，他从一开始就被人推下了悬崖，粉身碎骨但他是活着的。

珂里桉跟他并肩坐下。“唉……”它能感觉到洛克烊的难过。

“……嗯。换个话题说说。”洛克烊低头点上了烟，他吐了一口烟。珂里桉吐舌，“那我们要救埃迪森吗？”

洛克烊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扩散，他并没有说话。

这一下，珂里桉明白了洛克烊的意思。“啊。我懂。人都是自私的。我理解。”如果拯救了埃迪森，那洛克烊可能真就消失了。说不定连带着自己也会消失。

树梢动了几下，风毫不留情地暴露着哪片树叶背叛了树梢。有的树叶并不是真的想留在树梢上，只是它们生在枝头，别无办法。

弹了弹烟灰，洛克烊微微抿唇，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场景重叠，混乱又清晰。这些画面都是他跟薄荷在一起的点滴，糜烂绚丽，堕落自由。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几个瞬间而活的。

好像在跟薄荷相遇之前，他都没有遇上值得他刻骨铭心的瞬间。在底层的人，快乐都是苦中作乐。

“啧。”感觉到烟烧到了手指，他把烟头摁灭。无意中回头，他看到薄荷和埃迪森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他们分别被家长带着。埃迪森的母亲一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一边哭一边数落着他；薄荷的管家自然不敢说她，他恭敬地给她拎着书包和外套斗篷，跟在她旁边。

薄荷双手插兜，有意无意地瞟着埃迪森。

埃迪森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拼命维护着他一文不值的自尊。

洛克烊仔细看着两人的身影，薄荷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牛仔夹克，埃迪森规矩地穿着学校的制服；薄荷的墨绿色头发很长很厚，埃迪森的金发有些炸毛干枯，一看就是没有保养；薄荷的皮鞋亮亮的，埃迪森的脏球鞋旁边还有干掉的泥土没有擦掉。无数的细节提醒着两人之间的鸿沟。

洛克烊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液。

他怎么能不理解埃迪森呢？他们都是这么自卑，都是身不由己。底层的泥潭永远是向下陷的，他们一边拼命维护着自尊一边出卖着自尊，换来的柴米钱都散发着掩饰不掉的穷味，一生叹息，吃尽苦难，隐入尘烟。洛克烊就跟人生作弊一样，认识了薄荷，但埃迪森呢？

这种人生算是人生吗？还是为衬托别人的背景？

紧紧攥拳，洛克烊猛从地上站了起来。珂里桉期待地看着他。

洛克烊什么都没说，他大步大步地向艾尼白走了过去。

他不敢停下，生怕后悔。

也不是完全同情埃迪森。他真的太想要薄荷活着了。如果就此改变了后来的时间，那他或许已经死了。

但薄荷会活着。她会继续超级酷的人生。

这个世界上少一个蝼蚁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艾尼白含泪，焦急地看薄荷和埃迪森。

好像薄荷真的很喜欢埃迪森。喜欢到跟他一起停课，在毕业之际犯错，学分和考试都不要了。如果是自己的话，她真不知道薄荷会不会也为了她……

洛克烊的脚步越来越逼近艾尼白。

「当～～当～～～」

停下脚步，这个声音令洛克烊一个激灵，他疯狂地朝艾尼白跑去。“不……不可以……”

艾尼白正在擦眼泪。

洛克烊跑向她。趁他还没有后悔——————

“艾尼白……”他的手朝艾尼白的背影伸出，刚要触碰到艾尼白时——————

金光一现。

艾尼白迷惑地回头。

她身后什么都没有。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