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NO.61：春之果

就像是一场梦，醒不醒都很惨痛。

洛克烊看着洛克烊。

他看着一年多前的自己，奔跑在街道上。在梦境之中，人们总是在切换第一视角和第三视角，能感受到心痛，也能看得见自己心痛。

“亲眼看见自己的感觉如何？想对一年前的自己什么评价？”珂里桉问。

洛克烊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欠扇。”跟梦境不同，亲眼所见的画面更为震撼，他能感受到的情绪也更为细腻。

不过的确欠扇。他的脸怎么那么臭。无时无刻都在无声表达着自己过得真的很不好。

满满透着不服、戾气与厌世。

“现在也很欠扇啊。”珂里桉白了一眼。“你跟薄荷的风格一直都很装逼啊。”

“嗯。”洛克烊低头点烟。“也有些不一样吧。”

是啊，有些不一样吧。

那时候的他，有一种绝望的脆弱，仿佛哪句话不对，就会随地自戕。

“这个时候，应该是异种兽快要来了……珂里桉你有武器吗？”洛克烊问。他们一路上丢失了很多随身带的武器。

珂里桉想了想，“去我的店里。”

“哈？”

洛克烊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它带着往前跑。

“我记得我这个时候出去凑热闹了，因为——————”

珂里桉话说一半，抬头看天。

天上乌泱泱一片异种兽飞过，它们有着像是人类的脑袋，和蝙蝠的翅膀。

虽然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但洛克烊再看一眼，还是会不自觉咽口水。

“珂里桉，你……我靠，哪儿有自己偷自己啊——————”洛克烊满眼惊讶地看着珂里桉跑进自己的店里，偷了一把武器，“快跑阿烊，再晚点我就要回来了……”

“这话……”洛克烊接过武器，跟珂里桉在路边随便上了一辆没人的摩托车，然后就往帝社开。

洛克烊说：“我现在，还是有些想阻止我自己……哎呦我靠——————”

「轰——————」

珂里桉站在车后座冲着冲过来的异种兽开枪，这把机枪是当初带到荒原窟救洛克烊的型号，火力很大，洛克烊都要被震耳鸣了。

他们加足马力，往帝社冲。

洛克烊有些感慨，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压抑着的崩溃。他的一根弦已经紧绷得不能再紧绷了，原来真正的遗憾终生不是和平分开，而是被动的失去。

“……靠，那是我。”从第三视角看到自己，洛克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自己”的确看起来年纪不大，看起来很像变态。那时候的他除了后颈，没有其他的纹身，也没戴耳钉，眼里没有光彩，纯是木讷和不耐。

洛克烊不自觉下车，从珂里桉手里拿过枪。

“你要干什么？！”珂里桉直觉他要发疯。

洛克烊说：“我要干死我自己。”他的双眼通红。

“你……”本想要拦着他，珂里桉却看见半空中一只异种兽正向另一个自己俯冲而下，而地上的自己当时还没有作战经验，并未看见。

「哒哒哒」

几枪开到了天上，打中了一只异种兽，它迅速跌落下来。

珂里桉心惊，因为那只异种兽险些砸中当年的洛克烊。

它转头看着现在的洛克烊，他神情凝固，直直看着前方。

“阿烊……”

“珂里桉，快要到了。”洛克烊说。他们一同朝帝社的钟楼上看去。

一个女孩跳上了钟楼，她抬手射箭，动作利落帅气。

接着，洛克烊跳上了钟楼。

这是他在正常的时间里，他第一次与薄荷相遇。她依旧漂亮得让洛克烊无法思考。过于惊人的美貌令他无论多少次都会心脏骤停一秒钟。

在他们面对面，对上双眸的一瞬间，令一年后的洛克烊突然落泪。

他的心里是一层又一层的巨浪，在持续掀起沉默的海啸。

可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或是表情来表达。这种情绪汹涌得令他想吐，他想大叫又什么也不想做，唯一能发泄的方式就是流泪。

好像一切都是他臆想的，可他身上留下的都是真实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宿命。

逃不开的痛苦、必须要得到的伤痕、避而不及的苦难，无论再重复多少次，他都是要再经历一遍的。

『还是亲眼看到的样子更为震撼。』

在脑海里响起了这句话，洛克烊并不想问里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接着耳边传来了钟声。

洛克烊看着曾经的他和曾经的薄荷在眼前逐渐模糊。他的心跟着一点点被焚烧。

等穿越到下一个地点的时候，洛克烊彻底虚脱，瘫倒在地。

珂里桉扯着他，把他扶起来，“你知道自己老沉了吗……”洛克烊擦擦眼泪，调整好状态。“我没事。”

“嗯、”珂里桉刚准备再安慰他一下，它突然一个激灵。“薄荷……”

“啊？”洛克烊不明白。

“薄荷身上的味道……”刚说完这话，墨绿色长发的少女便从两人身边经过。

洛克烊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有甜甜辣辣的上头味道。

她眼圈红红的，冷漠地路过没有看他们。

洛克烊一眼就看出，她在难过。

“快走……埃迪森来了……我闻到他的气味了……”珂里桉扯着洛克烊一旁躲。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威斯德慕里，一处类似于花园的隐秘区域，周围全是开满粉色的蔷薇墙，枝叶葳蕤。

洛克烊没穿校服，他们不敢太过招摇。

“薄荷——————”埃迪森追上她。“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完没了了……”薄荷白了一眼转身。“就是分手的意思啊。别闹了。这里刚才有人。”她冰冷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光线形成的阴影打在她透白的脸颊上，如同蔷薇花一般娇中带刺。

“这里现在没人。”埃迪森硬声说。他抓住薄荷的手腕说：“你是真心的吗？还是气话？”

薄荷轻蔑一笑，“你对我还是不了解。我不说气话。”

缓缓放开薄荷，埃迪森捂了一下脸。

然后他突然爆发：“你要我怎么办——————五年了，薄荷，难道当初说跟我结婚，都是假的吗？你还是在骗我？”他看薄荷抬脚要走，他急忙挡在她面前，“你打从心底里还是瞧不起我的吧？所以你一直骗我，我都带你见过我妈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救我就是为了逞英雄获得优越感吗——————”

这话令暗处的珂里桉瞪大狗眼，“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它一侧面，看到洛克烊双眸含恨，死死盯着薄荷和埃迪森，他脖子上青筋梗起，珂里桉知道他有多想冲过去。

薄荷皱眉，她的目光带着似笑非笑，有些恼人。“不是……你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在抱着这种心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分手是对你我都好的。”

“你……”埃迪森眉头纠结，轻微在喘气。看得出他很着急。

薄荷微微抬起下巴，“埃迪森，你真的没发现这段关系里面，我跟你都在消耗对方吗？”埃迪森的敏感和多疑好像一点改进也没有，但薄荷不可能去哄他。

她低头点上了一根烟，埃迪森也点上了。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妖娆着升腾。

吐出一口烟，埃迪森先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分手了？”不得不说，他这张脸有种隔离尘世欲望的魅力，自带柔光，有几分不属于人类的艺术感。洛克烊看几次都会感叹，他可真帅啊。

“不知道。”薄荷弹烟灰。“我就直说了吧，我顾及你的情绪很累。你每次找我认错，也很累吧？我们或许当朋友更好一些。”

埃迪森转身捂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身。薄荷看见他哭了，稍微咬了咬牙。

埃迪森抹掉眼泪：“……能不分吗？”他抽了口手里的烟。

“你不累吗？”薄荷抱臂，缓缓抽了口烟。

蔷薇的香味夹杂着烟丝燃烧的味道，混绽出一种焦灼的气味。

洛克烊攥拳，他的目光已经全然都在埃迪森身上。他不知道为什么埃迪森看不出来薄荷在难过。他们谈了五年的恋爱，为什么他不了解薄荷。

埃迪森丢掉时候手里的烟头，他上去伸手抱了薄荷。“别谈累不累……我们就不能为了彼此努力一些吗？”

好像是第一次被他拥抱，薄荷身体明显僵住了。她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接触，所以有些不知所措。

埃迪森垂下了眼睛，紧紧抱着她，“我喜欢你薄荷，喜欢你。”这是他正式的表达心意。薄荷的心跳有些控制不住地升起，她的方向又一次乱了。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一时的情绪冲动？她想不清楚。

“别跟我分手。”埃迪森对她低低絮语。

洛克烊以为自己会冲过去掐死埃迪森。

现实是，他出奇地冷静。

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他感觉不到一丝的嫉妒。他只想可怜埃迪森。

这个人并不是喜欢薄荷，而是喜欢能拯救他的英雄。然后他痴迷地希望把这个英雄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永远守护在自己身边。那个人如果不是薄荷，还能是藿香，铃兰，薰衣草……等植物。

嗯……

洛克烊咂巴了一下嘴，挠挠脸。

『哈哈哈哈哈』

里昂在他的脑海里毫不留情地爆发大笑。

思来想去，薄荷还是想伸手抱住他。至少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怜。

刚想要伸手，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埃迪森立刻紧张地放开薄荷。

“薄荷……原来是你啊。”哈珀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对。他好看的眼眸在光下像玻璃珠子一样透光一亮，露出了有难言之隐一般的表情。

薄荷抽完了手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弹飞。

“什么意思啊哈珀，你这语气，跟捉奸一样。”薄荷抱臂，冷漠中透着不悦。埃迪森解释：“我们……什么事都没干，你看见了吧？”

哈珀点点头：“嗯。”他迅速眨了眨眼。“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他看了一眼薄荷，薄荷并没有看任何人。

埃迪森顿了一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谢谢你。”

“好。我知道的。”哈珀快步离开。

他走后，薄荷也要走，却又被埃迪森拽了胳膊。

“……”薄荷白了一眼。

埃迪森说：“我们不要分手行不行？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冰蓝色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就是看不出难过的情感传递。

“不行。”薄荷从来不拖泥带水。

埃迪森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又抱住了她，“那你救我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是真喜欢你，跟认真的对待我们的感情……你不要这样践踏别人……”

薄荷没有着急推开他。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没有感受到啊。”

“啊？”埃迪森不解。他微微扭头，侧脸贴着薄荷的墨绿色头发。

薄荷闭着眼睛，略缓慢地说：“我感受不到你喜欢我。我不想这样，就想往石子填海一样，没有任何的回音。”

听到这话，埃迪森不但没有放开她，反而搂得更紧了。“你不明白我吗？是我性格的问题，薄荷，虽然我不说，但你应该懂啊……你能感受得到啊……”

“感受不到。我感受不到那就是没有。”薄荷虽然语气毫无波澜，但她浓密的睫毛在颤抖。她的情绪没有人明白，也没有人想去在乎。

所有人都只会盯着她过于美丽的外表出神，而忽略她的内心想法。可人怎么会没有情绪，怎么可能不被情绪所控。

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埃迪森紧紧扣住她的肩膀，“我……”

“喂——————谁在那边——————干什么呢——————”

一声喝令，令他们立刻分开。

费曼斯大步走来，他身后还跟着的是教务处的人。

薄荷无语地捋了一把头发。埃迪森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他额头上立刻冒出了细细的一层汗。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埃迪森小声解释。

费曼斯大声喝道：“我们可都看见了——————不要脸！！！你们抱在一起了吧？还要怎么样啊——————咱学校做这种事可是要被开除的，你俩不知道吗？！我早就听说了，这回可是让我们逮个正着了——————不管怎么样，你们谈恋爱就是违规。已经不止一次了吧？”

一听这话，埃迪森慌了。“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薄荷白了一眼，冷哼一声，“你怕屁啊。不会被开除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硬说也不会成真的啊。”她的语气什么都不在乎。埃迪森小幅度扯着薄荷的制服袖子，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被这种态度对待，令费曼斯更生气了，“对，你厉害！！我告诉你们……你们……想优先被帝社录取，就别想了！！对！这种事会被记到档案上，帝社是不会考虑你们的！！”

虽然其他人不懂，但洛克烊懂。他躲在暗处，看着薄荷的手稍微攥了一下。

薄荷微微蹙眉，没再说话。

埃迪森彻底被定住了。如果他无法优先被帝社录取的话，那他们家根本无法凑出帝社高额的报名费。他的一切努力就此中断。

“不不，我们真的没有——————要我怎么证明？怎么才可以证明？？”埃迪森着急了，他选择用尽一切办法证明清白。

薄荷垂下了眼睛。

“对了————对了！刚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哈珀也在，他可以证明——————”埃迪森双手合十，祈求一样地对老师们说。

教导处的人眼神交流了一下，看了一眼薄荷。

“咳咳，那就叫这个叫哈珀的学生来。他是几班的？”教导处的老师问。费曼斯白了一眼，脖子动了动：“十七班。”

珂里桉抓住洛克烊的手。“神明啊，现在这个气场……我要窒息了……”这种近似于审犯人的场景，在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身上正在进行。他们犯的罪状是谈了恋爱。然后被一群成年人高高在上地用恐吓的语气为难，威逼，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带着蔑视的嘴脸非常可恶。

洛克烊始终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哈珀就到了。

费曼斯清清嗓子：“哈珀，我就开门见山了。薄荷和埃迪森做了什么，你看到了吗？他们说你看到了。他们都做什么了？”埃迪森小声说：“求你了哈珀，我不能被处分……”

哈珀嘴角微抽了一下。他看了看薄荷，可薄荷并未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他好像陷入了定格。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费曼斯说：“你不要害怕哈珀，我们老师肯定会保护你的……”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哈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空气停顿了一秒，费曼斯发出了胜利者的笑声。“你俩————去校务处————”

埃迪森对哈珀咬牙怒道：“你……你为什么啊——————”

哈珀偷偷瞥了一眼薄荷。

她反而看着自己笑了。

这个笑太过嘲讽，令人哈珀不敢再看。

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是个俗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