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NO.60:一直很安静

真正的难过是无法具象化形容出来的。或许是落单的飞鸟,或许是枯萎的野蔷薇,或许是身处喧闹中无所适从的自己。这就是一个触发性机关,随时随地,没有征兆地打开,逃离不掉。

乐茨去世后的不知道多少年,李查普曼在她的墓前献上了一束花。

他依旧不快乐。

没有目的、没有想法,偶尔愤懑,多是迷茫。

点上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往墓地外走,他知道裘尔马上要来了,他要刻意避开他。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冷淡却又不可分割。

时间在尽力冲刷着难过苦涩,在心头的旧伤口也不再隐隐作痛。李查普曼长长吐出一口烟,烟的味道与泥土的味道融合,刺鼻与清新格格不入,难闻了起来。

每次来探望乐茨,李查普曼都会难过。

不是山呼海啸一样的猛烈,击打得人无法缓神的痛苦,而是绵密的细针,渐渐地在皮肉里推进,长久持续的难受。坐在车里,他没开暖风,森林中微冷的空气侵入车里,他的指节泛红。不自觉想起乐茨的身影,她走在前面,裘尔跟在她身边。他的目光全在乐茨身上,把不曾有过的温柔,毫无保留,献给世界。

裘尔为了她,愿意去伪装成一个好人。他是一个纯粹的坏人,这相当于脱胎换骨。

耳边回想起当年在学校操场边上,裘尔对他说:“我跟你在一起好快乐。”

李查普曼反问:“真的吗?我家里人不喜欢我,我以为我不会令任何人愉快。”

“真的啊。就是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是否是快乐的。我只想告诉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时光了。”

他们眼前是正要经过黎明的万物。

天际开始泛白,少年的脸庞越发清晰。

李查普曼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裘尔。

车窗开始形成哈气,李查普曼发动车子。苦涩一笑,他自言自语:“你这个骗子。敢对黎明说谎。”

他故意绕路到威斯德慕,看着放学的孩子们,他不禁把车停在路边,把思绪放空。

有学生从他车前经过。他眨了眨眼,看着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后面带着他朋友。

在李查普曼的车后面,洛克烊正跟柯里桉坐在路边抽烟。

“……你们人类真奇怪,总是喜欢回忆,还嫌回忆不够,要看着案发现场回忆。这不是找虐吗?”柯里桉不理解地咂巴嘴。它的目光一直停在李查普曼身上。

洛克烊弹了弹烟灰。“因为人类就是复杂的生物啊,一个简简单单的悲伤就能被演绎出很多种不同的样子。唉……其实我还是有些唏嘘的。这才是真正的悲剧,属于成年人的悲剧。他们之间没有一个‘坏人’,也没有强行悲剧的绝症、意外;就是路不同的渐行渐远。”他黑色的眼眸中满是感情,仿佛他置身两人的纠结与煎熬之中,替他们承受辛酸。

“你可真有文化。”柯里桉说。“反正我现在不是很讨厌李查普曼了。反而希望他可以等一切平息下来,好好地生活。”

洛克烊叼着烟转了转手指上的婚戒。“这是薄崽说的。我当时不懂。”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保护机制,就是过于冷静。

柯里桉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他们看着车子开走了。

李查普曼开了一路,都在想裘尔和他的人为性失联。在乐茨刚去世不久,裘尔就很快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然后他申请调入到了最严苛的世护队执行任务,进入过好几次荒原窟,有两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大家都夸赞他的觉悟,可只有李查普曼一个人知道,他的目的是最快升职。在他上战场的这几年,他们彻底失了联。

李查普曼在帝社一直干文职,他并不优秀,好在够努力,就一直卡在中上游的位置不上不下。忙碌的工作让他没空想别的,经常会听见嘲讽的语气在他身后议论:“就这样也进帝社工作了?看来他的姓氏真的很重要。”

嘲讽听多了,他没办法不往心里去。只可惜身边再也没有人帮他解决那些人了。

又过了一两年,他连裘尔的面都没见到。心倒是定了不少。

临近新年的时候,他收到了裘尔的一条群发消息。是祝福新年快乐的。

之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石沉大海。

新年过后,裘尔因伤退出了前线。因为表现优异,他的职位飞升。在他的升职典礼前期,李查普曼实在受不了嘲讽,申请进入了巡护队。

有预谋的失交,就算是神明也挽回不了。

在裘尔风生水起,左右逢源的时候,李查普曼认识了同为巡护队的莱克。他在最基础的一层,没日没夜的执行任务。有很多很多的事情,不刻意去想,也就渐渐淡忘了。他们从未碰面,就连去帝社开大会,也没有碰见过。这种无意倒是显得刻意了。

大概三四年后,裘尔升到了长官,李查普曼也因为出色表现,调到了世护队。他的能力越来越强,性格也越发古怪。同期的队友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落得一个清闲。

直到在一个接近黎明的夜晚,李查普曼收到了一条来自裘尔的讯息。

「你会一直帮我的对吧?」

接到讯息后的李查普曼抽了三根烟,缓缓回了一个:「会」

之后开始有少女莫名其妙的失踪,李查普曼从前线调回了总部。

只是他们之间没有过于密切的联系。

那种潮热的亲密,就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永恒地刻印在了青春期。

回首,好像除了他们,没有人证明一切发生过。没有知道他们的关系,你不谈我不语,就变成了秘密。

他们在象征着秩序与审判的地方,行着罪恶。

车子停下,李查普曼下车去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在等待的空隙,他无意间看见了一个人,透过熙熙攘攘的顾客,他看见了坐在落地窗边的裘尔。

这一瞬间,难过的开关被触动,他动弹不得。

裘尔没有注意到自己。他一直在低着头,查看着手里的文件,偶尔写写画画。

过往的人来来去去,都没能耽误李查普曼发呆。裘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李查普曼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您的咖啡好了。”服务员说。

李查普曼拿上咖啡,低头快步离开。等他离开咖啡馆之后,裘尔隔着落地窗看到了李查普曼的背影。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沉默又压抑地走向了不同远方。

李查普曼走得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了街头。

洛克烊站在外面,看着别人的故事,除了唏嘘,他没什么可评价的。

珂里桉举着咖啡出来,“其实我的还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什么?”洛克烊去掉牙套放进盒子里,咬了它递来的牛角包。珂里桉说:“就是去年,格罗斯区不是发现了一个大坑吗?里面都是很久之前遗骨,这是怎么回事啊?”

“对啊,里昂,你说句话啊。”洛克烊不悦地说。

只是他的脑海中并未闪现任何话。

洛克烊说:“这件事直到现在,都还没调查清楚呢。但里昂这个老逼肯定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而已。娘的。”扯了扯衣领,他揉揉眼睛,突然滞住。

“珂里桉——————今天啊,啊啊啊啊——————”洛克烊大喊了一声。珂里桉吓得咖啡都抖洒了大半杯。“喊什么————小逼崽子——————”

洛克烊抓着头发:“快点,快点赶在天黑之前去帝社——————”

“怎么了——————”珂里桉被弄得激情澎湃的。

洛克烊感情复杂,“今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薄荷跟我相遇的日子————”

这话令珂里桉也傻眼了。它不理解:“所以你要干什么?”

洛克烊戴上牙套,顺手去掉了婚戒。“我要阻止。我不能看着薄崽因为我死。”薄荷会有向上的人生,她会安稳地享受她的璀璨光芒。

如果结局都是走向覆灭,那他宁可毁掉这一切。

“啊啊啊————你疯了,你别去——————”珂里桉拉着他的胳膊:“你如果去的话,那后面的一切时间线就乱了—————”它本来很激动,看到街上有人对他们进行侧目,它生生压低了声音。“阿烊你冷静一点,你有想过之后的时间点会变成什么样吗?”

洛克烊坚定地眼神中划过一丝慌张。“我……不管如何,我只想让薄荷活下去。无论什么方式。”

“那你有没有想过,薄荷的命运已经定型了,她肯定要经历一死,也肯定是要被你拯救的,你如果阻止了你们的相遇,那你或许已经死了,而薄荷也逃离不了死亡的命运——————但那个时候,就没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挽留她了。”珂里桉扶着洛克烊的脸,让他面对自己。洛克烊嘴唇微张,尽显出他的无助。

就像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他慌乱又无助。

“没事……没事……”珂里桉安慰着他。“放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把薄荷救回来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伸爪把他揽入怀中,感受着洛克烊短促的呼吸。他拼了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你们都很幸福啊。”珂里桉附在他耳边说。

洛克烊弯下腰,伸手抱住珂里桉,把脸埋在它的肩膀里。

谁也没有意识到,今天不单单是洛克烊和薄荷的人生转变,也是所有人的转变。

正常时间线。

在礼堂内,狄波娜被看不见的力量举起,重重摔到了墙上,她受了重伤,躺在地上暂时起不来,卢科林冲过去护着她。屋内乱作一团,大家难以对抗的就是未知的力量。

哈珀把狄波娜带来的圣水泼到了半空中,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嘶鸣声。

奎琳娜捂住耳朵,下意识眯起眼睛:“裘尔,你讲讲道理啊……”

“他已经是个恶灵了,没有道理可讲……”尼考特接话。

哈珀在被掐住脖子之前朝李查普曼扔去了那本《猎杀黑女巫》。

所有人惊讶地发现他们打出的攻击都在一瞬间都被化开,恶灵的力量好像在放大。

“哈珀——————”奎琳娜看着他被看不见的力量掐着脖子拎起。

「叮叮叮叮叮——————」

随着铃铛的声音响起,哈珀从半空中掉落了下来。

周围发出刺耳的嘶吼,李查普曼嘴里在无声念着什么,他手中捧着的是已经打开的《猎杀黑女巫》。“哈珀,帮帮我——————”他伸手,用一招物体瞬移把手里的书转递给了哈珀。

哈珀脑子一阵晕晕乎乎的,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奎琳娜勾头看了一眼:“这是原始文字?”

“要画、”哈珀来不及解释,他从身边奥玛的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腕,能量液喷呲了出来,可见这一刀很深。他两指蘸了一些能量液,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图腾,他是照着书上的图腾画的。

李查普曼接着喊了一声:“狄波娜,快点——————”

“什么?”卢科林感觉狄波娜正在挣扎,她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接着她翻起白眼,令卢科林吓得往后退了退。

李查普曼捏着手里的小瓶子,冲到哈珀画的图腾前,伸手瞬移过来了狄波娜,他掐着狄波娜的脖子,周围的嘶鸣声更大了。

“你要干什么——————”约书克拉惊愕。

“都让开,现在裘尔就附在狄波娜身上————”

此话一出,大家都不禁吓得退后几步。

李查普曼眼中有薄泪。他将狄波娜的手摁在哈珀画的图腾里,接着拿匕首刺了下去。狄波娜尖叫,却是男人的声线。

接着能量液落在了图腾里,狄波娜的身体变得扭曲起来。李查普曼丝毫不敢怠慢,他将手里的瓶子打开。

“这是……”卢科林又害怕,又想要去一探究竟。

当他走近,狄波娜突然猛一变脸,她张开嘴,满嘴的黑色獠牙,脸色铁青,表情狰狞诡异。卢科林吓得一惊,远处费曼斯立刻跑近;站在卢科林身边的约书克拉反手捂了一下他的眼睛,这个动作令卢科林有些惊到。

周围铃铛的声音越来越急,李查普曼在图腾上面抬手:“走吧,裘尔,去吧……”

这个名字一念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从狄波娜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就像是梦境里的光怪陆离一般,它被吸进了地上的瓶子里。

李查普曼拿着攥在手里的盖子准备盖上,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裘尔的声音。

“曼卡,我求你了,曼卡……”

李查普曼迅速眨了眨眼。

“曼卡,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啊……”

裘尔的声音熟悉又遥远。

他已经记不清,裘尔到底多少年没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曼卡,我只想问你,我说过当年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最好的时光,我从未问过你,你也是吗?”

李查普曼愣住。

手中一滑,他惊觉手里的瓶塞被人拿走了,随后瓶子被盖上。

他像是如梦初醒一样,一个激灵。

接着一切恢复如初。

费曼斯盖完瓶塞,擦擦头上的汗。“就知道你做不到。喂,现在这算不算行了?裘尔被封了?”

“对,只要不打碎瓶子、”李查普曼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旁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费曼斯嗤鼻:“我就说你不行,你最后还是心软了吧?”

“费曼斯,你少说几句。”卢科林走上去想要安慰李查普曼。

李查普曼朝着他摆摆手:“我没事。”他的表情一看就是在拼命冷静。

狄波娜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呜咽,大家都上去将她扶起:“快点把狄波娜老师送医院……”

地上的玻璃瓶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黑色。

李查普曼趁人不注意,缓缓走出礼堂。

外面已经趋于天明了。

“那也是我最好的时光。也是我的。”

很寂静的黎明。

一直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