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破庙外的荒草还在沾着夜露。萧风站在原地没动,脚边那只小虫钻进土里后,地面又传来一丝震动,极轻,像是远处有人走路,又像地底有水在流。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虎子,孩子脑袋靠在他胸口,呼吸匀净,已经睡熟了。脚踝上的断链随着夜风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将虎子往上托了托,右臂稳住他的背,左手搭在膝头撑起身子。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也没停下。这伤得回去处理,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迈步穿过野径,脚下踩碎枯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月光渐隐,林间雾气未散,前路模糊。
走了约莫半刻钟,虎子忽然在怀里抽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梦见了什么。萧风立刻低头看他,发现那双闭着的眼睛眉心又泛起淡淡蓝光,微弱却持续。
他停下脚步,手掌轻轻覆上虎子额头,低声说:“我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劲,像压住了一阵风。蓝光颤了颤,慢慢退去。虎子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萧风眼神凝重,加快脚步往青石镇方向走。这力量不稳,一受惊就往外冒,太显眼。昨夜水蛇升空,百条悬空游走,动静不小。北渊那边的人,耳朵都灵得很。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他已经走到镇口。街面还没热闹开,几个早起的摊主正在支棚摆货。
他抱着虎子绕到自家药膳饼摊后屋,推门进去,把孩子轻轻放在床铺上。床是旧木板拼的,垫了层厚草席,虎子躺下后身子陷进去一点,依旧没醒。
“爹。”他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声。
萧远山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有熬夜的疲色。他看了眼床上的孩子,问:“救出来了?”
“嗯。”萧风点头,“锁了挺久,腿软,得养几天。”
萧远山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虎子的脉,眉头皱了下:“气血虚,经络也僵。我熬点活血汤,你晚上喂他喝。”
“好。”萧风应了,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巾蘸水,给虎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土。这孩子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巴尖尖的,可睡着时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安稳的梦。
他站起身,对父亲说:“我去采些药材,店里今天不开张。”
萧远山点头:“去吧,小心点。”
萧风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手里拎着个小竹篮,装着几张药方。街上人多了些,西巷口几家铺子开了门,几个妇人围在井边打水,一边洗衣一边闲聊。
他本不想听,可脚步经过时,一句话飘进耳朵:“听说昨儿夜里,老王头的孙子不见了,说是被红袍人掳走的……”
他顿住,另一人接话:“穿红袍的?不是北渊那毒蝎帮吗?前些年他们抓过好几个孩子,后来都没找着。”
“可不是!老王头一家哭得嗓子都哑了,今早就报了官,可官差说查不到人影。”
萧风站在原地,目光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走近几步,低声道:“哪个孩子?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妇人们见是他,一个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
“穿什么衣裳?”
“灰短打,补丁裤,脚上是草鞋……”那人想了想,“好像腰上挂了个水囊。”
萧风手指一紧,竹篮边缘被捏出一道裂痕。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回到摊后屋,他一眼看向床铺虎子还在睡,呼吸平稳,身上盖着薄被,水囊挂在床头钉子上,静静垂着。
他松了口气,随即更觉不对劲。若只是普通孩子失踪,怎会偏偏在这个时候传出来?还说得如此具体?连衣裳、年纪、水囊都对得上。这不是误传,是放风。
有人知道虎子在这儿,他低头翻检虎子换下的衣服,从破衣兜里摸出一枚旧铜钱。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个蝎形纹路,线条扭曲,像毒针尾钩。
他认得这个标记,三年前北渊闹瘟疫,血蝎帮用这种铜钱当信物,在城门口发“药饼”,实则散毒。他爹当时差点中招,还是他自己拦下来的。
铜钱在他掌心停了几息,随后被塞进药囊。他坐在院中石凳上,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血蝎断了一臂逃走,按理不该这么快卷土重来。
但他了解这个人阴狠多疑,报复心极重。上次被噬源之瞳抽干半身源力,恨他入骨。如今发现他身边多了个控水异能的孩子,怎么可能放过?
拿孩子做人质,逼他现身,正是血蝎的手段。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水蛇升空的画面。那股力量纯粹,却未经引导,极易被追踪。血蝎手下有懂玄术的,说不定真能用水镜窥探到痕迹。
睁开眼时,他眸光如刃。站起身,他走进内屋,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打开后取出一套黑色劲装,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第一次反杀黑帮杀手后做的准备,从未穿过,今日终于要用了。
他换下青衫,套上劲装,外罩一件粗布外袍遮掩。腰带束紧,银丝软带扣牢,脚蹬黑面软靴。
药囊别回腰间,又从匣中取出九根细银针,藏入袖口夹层。针是他娘留下的,原本用来缝药包,如今淬了麻药,近身时能制敌。
做完这些,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虎子。孩子还在睡,呼吸轻浅,眉心安静,没有再泛蓝光。他伸手摸了摸虎子的头发,动作很轻:“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出门。走出院子时,他驻足回首。清晨的青石镇炊烟袅袅,街角传来孩童嬉笑,药膳饼的香味从隔壁飘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他知道,这一走,不会再一样了。
他沿着林间小道往北渊方向去,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路上遇到几个赶集的村民,他点头示意,没人看出异常。走到镇口老槐树下,他停下,最后望了一眼身后街道。
“你若动他,”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石头,“这一局,我陪你走到死。”
说完,身影一转,没入林间小道,朝着北渊深处走去。风吹起他的衣角,袖中银针轻响,药囊随步伐微微晃动。他双眼平静,可深处已悄然浮现一丝黑漩,缓缓转动,如同深渊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