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道上,晨雾未散,脚底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萧风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稳,像是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出错。
袖口里的银针随着步伐轻轻贴着手臂内侧,药囊挂在腰间,随步微晃。他没再回头看青石镇的方向,那一眼已经够了。
半个时辰后,北渊边缘的废弃酿酒厂出现在眼前。土墙塌了半边,木门歪斜地挂着,门轴锈死,风吹不动。
院子里长满荒草,几口破酒缸倒在地上,裂口朝天。厂房深处有铁架轮廓,影影绰绰吊着个人形。
萧风停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眯了下眼,视线扫过地面没有新脚印,连野兽的爪痕都没有。太干净了。这种地方,不该这么静。
他绕到侧面,从破碎的窗洞往里看。铁架横梁上绑着个孩子,穿着灰短打,脚上是草鞋,头发乱糟糟盖住脸。那身衣裳,和虎子昨晚穿的一模一样。
可萧风没动,他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左手慢慢摸向药囊,指尖碰到了布缝里藏着的麻药粉。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虚按,双瞳深处悄然浮现一丝黑漩,缓缓转动。
视界变了,屋内的光影不再模糊,一切灵物的源脉流转清晰可见。
那吊在铁架上的“孩子”,体内没有源脉光流,只有一缕残余玄气在胸口位置勉强维持呼吸起伏,像是被人用外力续上的假命。真正的活人,哪怕睡着,源脉也会随天地节律微微搏动。这具身体,是空的。
萧风嘴角压了下去,他绕到正门,一脚踢开挡路的断木,大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厂房里回荡,惊起几只藏在梁上的老鼠。
他走到铁架下,仰头看着那张低垂的脸,伸手撩开乱发。
脸是陌生的,约莫八九岁,但左臂干干净净,什么疤痕都没有。
他退后两步,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厂房:“你们主子就没点新花样?”
没人回应,他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九根银针瞬间甩出,钉入四周四根承重柱的关节处。针尖入木三分,排列成封锁阵型,若有埋伏者藏匿,此刻也不敢轻动。
“我知道你在看。”萧风盯着角落的阴影,“血蝎的人,惯会玩这套。拿个替身吊着,等我心急救人,背后捅刀。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具傀儡,“你们忘了,真虎子左臂有疤。”
话音刚落,角落传来窸窣声。
一口倾倒的大酒缸后,探出一个小脑袋。脏兮兮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有点发白。
“萧大哥……”声音发抖,“他们给我吃了会肚子疼的糖……”
萧风眼神一紧,立刻冲过去。那孩子从缸后爬出来,走路踉跄,手一直捂着肚子。萧风蹲下身,一手扶住他肩膀,另一手搭上脉门。
脉象弱,但平稳,没有中毒迹象。他松了口气,抬头仔细看——左臂内侧,一道月牙形疤痕清晰可见。是虎子。
“疼得厉害吗?”他问。
虎子摇头,又点头,小声说:“一开始钻心地疼,现在好多了,他们说吃了糖就能回家……我就……”
萧风没让他再说下去。他脱下外袍裹住虎子,一把将他背起来。孩子身子轻,背在身上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知道,这份轻,是被人欺负出来的。
“以后谁给东西都别吃。”他低声说,“尤其是红袍人。”
虎子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应了一声。萧风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经过那具傀儡时,他停下,回头看了眼。
那张脸依旧低垂,嘴角甚至被拉出一个僵硬的笑弧。他没再用噬源之瞳去看,这种东西,看多了脏眼。
走出院子,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他眯了下眼,背着虎子往林间小道走去。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酿酒厂腐烂谷物的味道。
“萧大哥……”虎子趴在他背上小声问,“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嗯。”萧风答,“回青石镇。”
“他们会再来吗?”
萧风没马上回答。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瘟疫夜,血蝎用刻蝎纹的铜钱发“药饼”,全镇人差点死绝。
那时他才十四岁,拦下父亲递出去的碗,自己尝了一口,当场吐血。他知道那种人咬不死你,就慢慢耗你,直到你崩溃。
“会来。”他终于开口,“但他们得知道,动你,就是动我。”
虎子没再说话,只是把胳膊搂得更紧了些。
萧风走得很稳,背上的孩子渐渐呼吸均匀,像是又要睡着。他没催,也没加快速度。这一路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穿过一片矮树林时,他忽然察觉脚下泥土有些异样——太松了。他停下,低头看。地面看不出痕迹,可噬源之瞳余感掠过,发现下方三寸有细线埋着,连向旁边树根。
陷阱,他冷笑一声,没踩下去,绕开半步,继续走。这种机关,对付普通人还行,对他没用。血蝎的人,还是老一套,喜欢玩明局套暗线。
再往前百步,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尾绑着一块红布条。他看了一眼,没取下来。那是标记,指路用的。
北渊一带,毒帮常这么干,给手下传信。这块布条,显然是留给后续接应的人看的。
他记住了位置,没动它。太阳升到头顶时,青石镇的炊烟已能望见。街面开始热闹,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陆续出门。他背着虎子从后巷绕进自家摊后屋,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他把虎子放在床上,顺手拉过薄被盖好。
“睡一会儿。”他说,“我给你熬点姜汤。”
虎子点点头,闭上眼,很快呼吸变沉。
萧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灶台烧水。锅刚坐上,他忽然回头,看向墙角那个旧木箱。箱盖没合严,露出一角黑色劲装。
他走过去,把箱子推回床底,重新压好。然后从药囊里取出那枚刻着蝎纹的铜钱,放在灶台边。火光映着铜钱,那蝎子的尾钩像在动。
他盯着看了几息,抬手把它扣进药囊最里层。
外面街上,有人在喊:“老王家孙子找到了!说是昨儿被红袍人掳走,今早在北渊边上捡回来的!”
声音一路传过来,越来越近。萧风站在灶台前没动,手搭在锅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这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