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破庙后的荒草堆上，碎瓦间落着一层薄灰。
萧风仍蹲在原地，左手放在膝头，掌心朝上，姿势没变。他看着眼前这个叫阿水的孩子，声音低了些：“你信我吗？”
那孩子坐在破席上，身体还绷着，手指抠进草根里。他盯着萧风的脸，眼神晃了晃，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动了，膝盖往前蹭了半寸，又停住。萧风没催，也没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孩子像是被什么推了一把，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整个人踉跄着扑了过来。
他撞进萧风怀里时力气太大，差点把他也带倒。萧风右臂迅速环住他的背，左手顺势扶住肩头，低声说：“没事了。”
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前，呼吸急促，身子微微发抖。铁链还在脚踝上挂着，锈迹斑斑，一头钉进土里。
萧风低头看了眼，右手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他平时切药膳饼用的旧刃，刀口不长，但够利。
他俯身靠近铁链连接处，手腕一转，刀锋贴着地面斜削上去。“铛”一声轻响，铁链应声而断。
他收刀入鞘，没急着起身，依旧半蹲着，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齐平。怀里的孩子喘了几口气，终于稍稍松开手，抬起头来。
脸上灰土混着汗，嘴唇干裂，可眼睛睁得很大，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试探，也像是依赖。
“能站吗？”萧风问。
孩子咬了咬牙，点点头。萧风扶着他肩膀，慢慢将他拉起。刚一站稳，那孩子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差点跪下去。
萧风立刻伸手托住他胳膊，这才发现他腿软得厉害，显然是长时间被锁住，肌肉都僵了。
“别硬撑。”他说着，干脆一手抄到孩子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孩子身子一僵，本能想挣扎，可萧风手臂稳得很，语气也不慌：“我带你离开这儿。”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孩子双眉之间的皮肤突然泛起一丝微蓝，紧接着，那抹光顺着眉骨往眼眶蔓延，最后整个瞳孔都被染成了幽蓝色，像夜里溪面映的月光。他呼吸一顿，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萧风察觉不对，正要说话，耳边猛然传来“哗啦”巨响。
庙外那条早已干涸的小溪，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细缝，浑浊的水流从底下喷涌而出。
紧跟着，上百条水蛇凭空升起，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通体透明泛蓝，在空中扭曲盘旋，如同活物。
它们不落地，也不攻击，只是悬在半空，绕着破庙缓缓游走，水光映着月色，洒出一片冷辉。
萧风仰头看着，没躲也没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的眼睛，那双蓝眸正无神地望着天空，显然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些水蛇不是冲谁来的，是随着他体内某种力量的爆发自然显现的。
“原来不止三道水柱……”萧风低声说，嘴角慢慢扬起，“你是钥匙。”
他一只手稳稳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怕，是你自己的力量，不是怪物。”
话音落下，那些水蛇的游动节奏似乎缓了一瞬。孩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蓝光在瞳孔深处微微颤动。他低头看向萧风，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萧风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我知道你现在累，也怕。但刚才那些水，是你控制的，对吧？哪怕你自己没意识到。”
孩子怔了一下，眼神渐渐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空中那百条悬浮的水蛇，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的能力。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想让它出来……”
“我知道。”萧风点头，“但它出来了，而且没伤人。这说明它听你的，哪怕你不说。”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空中的水蛇也随之安静，不再乱窜，而是排成三列，像守卫一样静静悬着。
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薄纱。
萧风低头看他：“阿水也好，但我更想叫你真名。你娘给你起的名字，是什么？”
孩子抿了抿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他闭上眼，脑袋靠在萧风肩上，声音越来越轻：“我娘……叫我虎子。”
“虎子？”萧风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他手掌落在孩子发间，一下一下缓缓摩挲着：“从今往后，没人能再锁你。”
话音刚落，空中的水蛇同时一颤，接着一条接一条缓缓落下，砸进泥土里，化作清流渗入地下。
最后一条落地时，连水花都没溅起，只留下一圈浅痕。天地重归寂静，连风都停了。
虎子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整个人伏在萧风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已经睡熟了。
脚踝上的断链垂着，随着夜风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萧风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小的身体，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没去擦，也没打算现在就走。镇上的路他知道，回去不过两刻钟脚程，可眼下这孩子刚醒，体力耗尽，经不起折腾。
他抬头看了看破庙的方向。屋顶塌了一角，月光直直照进殿内，六个昏倒的杀手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庙墙外，野狗在远处低吠，偶尔刨几下土，又安静下去。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仿佛时间在这片废墟里停住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虎子的脸。这孩子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显小，脸颊凹陷，下巴尖尖的，可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安稳的梦。
萧风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他往上托了托，确保抱得稳当。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出声。夜风吹过荒草，扫起一层灰，落在他的青衫上，他也没掸。
虎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软软地垂了下来。一只小虫从草根里爬出，沿着他的脚踝往上，停在断链边缘，触须轻轻抖了两下，又转身钻进了土里。
萧风低头看着那只虫爬走的方向，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传来一丝震动。极轻微，像是远处有人走路，又像是地底有水流动。他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怀里的虎子忽然抽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梦见了什么。
萧风立刻低头看他，却发现那双眼睛虽然闭着，眉心却又一次泛起了淡淡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