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关于这里

回到岗亭时，霍克正在清点另一堆零件。

听到开门声，老鼠玩偶头也不抬:“回来了？收获怎么样？”

“装满了，霍克先生。”陈歌把布袋放在桌上。

霍克这才抬起头，红眼睛扫了一眼鼓囊囊的布袋，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跳下椅子，走到桌边，爪子伸进布袋里翻搅。

齿轮、螺丝、弹簧、金属片……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岗亭里回荡。

“嗯，成色还不错。”霍克挑出几块最大的铜质齿轮和两块相对完整的金属板，放到自己那边，“这些算我的，剩下的……”

他又挑走大约一半小零件，“这些也算我的，剩下的你留着，就当今天的工钱。”

陈歌看着布袋里剩下的那点零碎。

大概只有总量的两成，而且都是最差的小零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谢谢霍克先生。”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霍克把挑出来的零件收进自己的储物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不用去废墟了。”

陈歌转身询问:“那我去哪里？”

“明天你去维护巷子西头的公共区域。”霍克说，“有几个路灯坏了需要修理，还有几个排水沟堵了要疏通，工具在岗亭后面的小仓库里，你自己找。”

“我……我不会修路灯。”陈歌说。

“学呗。”霍克耸耸肩，“碎屑巷治安官助手守则，给你什么活，你就得干什么活，不会就自己想办法，除非你想换份工作，不过我得提醒你，丢掉这份公职，你可找不到每周固定发放能量补给的好工作了。”

陈歌低下头:“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的。”

“很好。”霍克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可以下班了，记住明天早上准时到这里。”

“是。”

陈歌拿起那袋零碎零件，离开了岗亭。

他没有直接回第七蔷薇街，而是在碎屑巷里慢慢走着。

夕阳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破败的建筑在橘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凄凉。

玩偶们开始收拾摊位，准备结束一天的活动。

有些玩偶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啃着能量碎屑。

那是他们一天的食物。

他们中的大多数注定会在某一天“解体”，然后被“清理”。

他们知道吗？或许知道，但无能为力。

就像被圈养的牲畜，只能等待命运的到来。

他走到巷子那间铁匠铺前。

门关着，窗户里透出红色的光。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敲击的声音。

陈歌犹豫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

铁锤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

桶盔下的观察缝里，两点红光注视着陈歌。

“有事？”声音低沉。

“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陈歌说。

铁锤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侧过身:“进来吧。”

陈歌走进铁匠铺。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个巨大的熔炉占据了一角，炉火正旺，发出灼人的热浪。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工具:铁锤、钳子、锉刀、锯子……

有些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都保养得很好，摆放整齐。

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半成品零件，还有几块正在冷却的金属锭。

铁锤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烧红的金属放进水槽，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台边，双臂抱在胸前。

“说吧。”他说。

陈歌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下午，我在东头废墟捡零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小木偶从围墙的破洞钻进来，埋了些东西。”

铁锤没有反应。

陈歌继续说:“我挖开看了，里面有高级能量块，精密零件，还有一份记录碎屑巷‘稳定性事件’的树皮纸。”

铁锤沉默了很久。

炉火噼啪作响。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铁锤终于开口。

“所以我该怎么做？”陈歌问。

“装作没看见。”铁锤说，“继续做你的工作，拿你的那份可怜的补给，活一天算一天。”

“然后等他们来‘清理’我？”

铁锤的桶盔微微转动，红光在陈歌身上停留了几秒:“你很聪明，但聪明在碎屑巷不是好事。”

“那什么才是好事？”

“活着。”铁锤说，“只要能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陈歌摇了摇头:“如果活着只是为了等死，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意义？”铁锤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里带着讥讽，“在碎屑巷谈意义？你还没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他走到熔炉边，用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金属。

铛！

火星四溅。

“碎屑巷是垃圾场。”铁锤一边锤打金属一边说，声音混杂在敲击声里，“我们都是垃圾，被淘汰的，不稳定的，有缺陷的垃圾。他们将我们扔到这里，给一点勉强维持存在的能量，让我们自生自灭，霍克是看守，他的工作是确保垃圾不会跑出去污染外面的世界。”

铛！

“至于你看到的小木偶……”铁锤停顿了一下，“那是回收者，定期来检查垃圾的状况，记录哪些快要不行了，哪些还有利用价值，你挖到的东西，是他们留下的标记和补给，给那些还有价值的垃圾一点甜头，让他们多活几天，多提供几天观察数据。”

铛！

“你现在是他们的重点观察对象。”铁锤说，“因为你新人，因为你特别，因为你的行为模式和普通玩偶不一样，他们会盯着你，记录你，分析你，直到你展现出价值……或者失去价值。”

他放下铁锤，把冷却了一些的金属扔回熔炉，然后转向陈歌。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你该怎么做？”铁锤说，“我的建议是:表现出价值，但不要表现出威胁，让他们觉得你有用，但又不足以引起警惕，在这个平衡点上，你能活得最久。”

“多久？”

“直到下一个更有价值的垃圾出现。”铁锤说，“或者直到你也被判定为即将解体。”

陈歌思绪万千，他只是轻微的试探，铁锤就把所有的都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铁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细密的金属粉末。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涂抹在一块金属的裂缝处。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他说，“刚来的时候都带着点特别，觉得自己不一样，然后他们要么疯了，要么被清理了，要么……变成了霍克那样。”

他抬起头，桶盔下的红光微微闪烁。

“我不希望再多一个。”

“你在这里多久了？”陈歌问。

“久到记不清了。”铁锤说，“久到连我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你原来是什么样子？”

铁锤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现在，现在我是铁锤，碎屑巷的铁匠，一个还能修修补补的垃圾，这就够了。”

他把铁盒放回抽屉，关上。

“你该走了，在我这里待太久，会被注意的。”

他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铁锤背对着他，重新拿起铁锤，“记住我的话。活着别惹麻烦，别好奇，在碎屑巷，好奇是会要命的。”

陈歌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想只活着等死呢？”

铁锤的锤子停在半空。

炉火的光芒在他锈迹斑斑的身躯上跳跃。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

门在身后关上。

陈歌站在碎屑巷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几盏路灯亮起光，勉强照亮路面。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第七蔷薇街走去。

回到住处时，陈歌没有立刻休息。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他穿越后到目前为止积攒的所有家当。

几卷备用绷带，几块黑面包，一小袋水，一些零碎零件，还有那枚蜜糖小熊挂件，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了。

他拿出纸笔，纸是粗糙的树皮纸，笔是一截烧黑的木炭。

糖霜镇的地图，基于这几天的观察和记忆。

主街，小巷，治安所，波波的店铺，诺顿的住处，碎屑巷，围墙，那个破洞……

他在波波店铺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在碎屑巷西头画了另一个圈，明天要维护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