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密旨

乐氏三兄弟站在高高的墙头,周围部曲顶盔掼甲,手持弓箭,紧张的望向前方,却是只有两辆车,十余护卒慢悠慢悠的行来。

三兄弟不由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果然,车辆于庄门前数十步外停下,两名老者被搀扶下车,信步前来。

“朝廷无人可用矣!”

乐肇不由叹息。

朝廷的内情已经被各方探哨打探的差不多了,就那么些人,还被越府攮括了不少,真正可用之人,也就是些老家伙。

想着烈日炎炎,这些老家伙还得奔波数百里,心里竟有了丝说不出的快意。

是的,大晋朝落到如今这地步,这些台阁重臣难道没有责任吗?

其中一人突然遥遥拱手,笑道:“老夫梁芬,这位乃是傅子庄,弘绪何以兵弋相迎?”

“快下去!”

乐凯心里格登一下,挥了挥袖子,将部曲驱赶下墙头,就拱手笑道:“原是梁公与傅公,仆失礼了,请两位稍待片刻!”

说着,就带着乐肇乐谟匆匆下去,大开中门,把梁芬和傅祇迎了进来。

士人都不喜欢在殿阁里正儿八经的会面,乐凯便把二人引至园圃,有流水奇石,翠竹森森,还栽种着一簇簇珍贵的花卉。

傅祇一看就笑了,拿手指着那山山水水道:“此园不事雕琢而得真趣,有清泉穿竹,漱石漱沙,泠泠然若环佩相叩,萦回于幽径之侧。

溪湄植芙蓉、菖蒲,红芳映翠叶,暗香浮渚,风过则沁人心脾。

又有茂林修竹,蔚然成荫,轻飙拂叶,簌簌如语,隐映青石曲径。

然则径随花转,或穿桃李芳丛,或入松桂深坞,徜徉其间,尘烦尽涤。

又见碧水澄澈,锦鳞往来,悠然自适,池畔垂柳依依,疏影覆水,风动则柳丝拂波,倒影摇曳,如入画境,由景及人,弘绪之志老夫已尽知矣。”

这什么鬼玩意?

乐凯心头大愕,这都能看出我的志向?我哪有什么志向?

说话间,有婢女奉来茶水果脯,几人随意落坐之后,梁芬问道:“弘绪可知近来南阳情形?”

乐凯奇道:“使君已入了南阳,仆正要去拜见,梁公竟未遇见使君?”

梁芬略有些尴尬,老实说,他和傅祇有意避开萧悦,毕竟做的事不地道。

在探听到萧悦走官道进南阳,又有辎重粮草从水路走之后,他与傅祇走的是叶县、方城、博望这条路。

不过内情就不足以向乐凯道之了。

只摆摆手道:“兴许是错过了,萧郎如今驻扎在哪里?”

乐凯也非不谙世事,瞬间便懂了,这哪里是错过,实是有意避过,当下带着几分恶趣味,把宛城之事徐徐道出。

“什么?”

再是气度从容,梁芬和傅祇也难掩震惊,现出了凝重之色。

他们本也与乐凯的想法一样,都以为萧悦要与应詹扯一阵皮呢,谁料人家进展神速,轻轻松松收编了宛城庞寔。

不行!

要加快了!

不然磨磨蹭蹭下去,待得萧悦势如破竹,席卷南阳之后,自己这里却一事无成,又有何颜脸向天子交待?

“依弘绪之见,萧郎下步行止为何?”

梁芬问道。

“仆试言之,梁公与傅公姑且听之!”

乐凯略一迟疑,便道:“萧郎做事果决,非那唯唯诺诺,餐位尸素之辈,一俟完成整顿,必遣庞寔诸人,分至四方收揽流人。

不过穰城一带尚有周访,襄阳有王澄子与山季伦,陶侃勒兵武昌,王处仲屯驻豫章,怕是与荆州军大战不远矣。”

“哎,同室操弋,何其悲也!”

傅祇摇了摇头,看了梁芬一眼,便从袖中取出帛书一封,递去道:“陛下有秘旨予弘绪,且先看看罢。”

身后有仆役接过帛书,奉给乐凯。

因着是皇帝私授的密旨,不必如中朝宣旨那样,须摆香案跪接,不过乐凯仍是恭恭敬敬起身,一掸衣袍,深施一礼,才接过帛书,展开看去。

乐肇与乐谟也跟着起身,暗暗交换了个眼色。

当今天子喜欢绕过台阁,私下中旨已是众所皆知,一准没好事。

果然,乐凯虽面色平静,可眸光有了明显的波动,以他们对自家大兄的了解,怕是怒了。

“二弟三弟也看看罢。”

乐凯将帛书递去。

兄弟俩接过来,凑头看去。

“夫天下板荡,寇难蜂起,关西涂炭,流民载道,朕以薄德,承鸿基之危,临四海之扰,夙夜忧叹,思安黎元。

今遣卫将军梁芬、司徒傅祇,入南阳收辑关西流移之众,籍其丁壮,整其部伍,以固荆豫之藩,纾京畿之患。

凯久居南阳,素谙地方之要,深得士民之心,今嘱汝全力协辅芬、祇。

凡流民所至,宜先抚后辑,辨其良莠,恤其饥寒,使归心于朝,其有骁勇可用者,速与芬、祇计议,编为部曲,严加训练,其老弱孤贫者,令郡县赈给,勿使流离失所。

若有豪强阻扰、奸人煽乱,凯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以靖地方。

芬、祇虽衔命而来,其地方调度、民情察访,仍赖凯居中擘画,内外相济。

朕待此役有成,以安关右,以固根本,凯若能尽职效命,辑流民、安南阳,将来裂土封侯,朕何吝于爵赏也。”

顿时,兄弟俩隐有不快。

两年前的南阳之乱,便是由这位天子胡乱指挥,令山简将关西流民尽数遣返原籍,结果王如反了,并向刘汉称臣,给了石勒引兵南下的口实。

乱象至今仍未扼止,南阳与荆襄士族豪强损失惨重,如今又乱颁密旨,难道视荆州军与府君如无物焉?

当然,更重要的是,通篇空口白话,担子加的很重,真正的好处一个也没,甚至梁芬傅祇连节杖都没赐下。

要知道,萧悦还是假节呢,并名正言顺的督南阳、襄城与广成苑诸军事。

可梁芬傅祇拿什么去招抚?

靠脸?

“梁公与傅公欲如何行事?”

乐凯问道。

二人颇觉为难。

天子的密诏完全不切合南阳的实际,关键就是萧悦动手太快,再细数此子过往战绩,其精髓便是果决,敢战,绝不拖泥带水。

随着萧悦的快速崛起,研究他的人越来越多。

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可又有几人能做到?

而且此人做事的目地性很强,外物很难干扰。

他们预感到,如果坚持按天子的方略行事,都不一定能回到广成苑。

在乱世中,被流民军攻杀致死,很奇怪吗?

当然,如萧悦做下这等事,也会声望大失。

梁芬幽幽问道:“弘绪打算何时去拜见萧郎,老夫与子庄可同去。”

乐凯心里暗骂,与自己一起走,不就是坐实了自己与朝廷不干不净么,这些老家伙干起阴私活计可真不含糊。

不过梁芬的要求也很合理,毕竟他是朝廷任命的长史,于是道:“仆明日便去,梁公傅公舟车劳顿,不妨先于仆这庄里暂住。”

“甚好!”

傅芬与傅祇相视一眼,双双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