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两头下注

一行快马,飞奔回淯阳乐氏庄园。

“快,牵着!”

马上骑士气喘吁吁的下了马,将马缰丢给仆役,就快步向内奔去。

“出了何事?”

“必是大事!”

仆役们议论纷纷,面现不安之色。

本来南阳算是乱世中的乐园,洛阳一带,诸王走马观花般换个不停,连皇帝都不明不白的死了,却是影响不到南阳,而南阳本身又土地肥沃,堪称粮仓,稻麦粟豆皆可种植,日子别提有多滋润了。

可随着关西流民一批批的涌来,战火被迫点燃,宁静的生活被打破,后又有石勒寇掠,荆州军北上,整个南阳乱成了一锅粥,迄今未有平息。

很多老人回想着往昔的安乐生活,缅怀的叹了口气。

今日,乐凯、乐肇、乐谟三兄弟都在,于树下谈论着南阳局势,均是忧心忡忡。

“听说府君已经来南阳了?”

乐肇轻摇着蒲扇,问道。

乐谟道:“是从官道而来,步骑万余,屯于宛城之下,大兄已遣出侦骑去察探情况。”

“呵~~”

乐肇呵的一笑:“南平太守应思远正在攻打宛城,眼见就要得手,府君却突如其来,难免会与应思远起冲突呐。”

乐谟附合道:“应思远为收降庞寔,不惜发下重额赏格,连胜数阵,迫使庞寔龟缩于宛城,不得出掠,渡日维艰。

如今府君前来,也是冲着庞寔的关西流民,应思远岂肯干休,以其连胜连捷之勇,府君未必能讨得了好,倘若征我乐氏部曲出征,又该如何是好?”

“大兄,不可不防矣。”

乐肇眉心一拧,迟疑着看向了乐凯。

乐凯也是陷入了为难当中。

萧悦是太守,他是长史,命他夹击应詹,他有出兵的义务,虽然实际操作上可以推诿拖延,可人家也不是傻子啊。

能打赢刘曜、石勒的人,怎么可能犯糊涂?

但是吧,拿自家部曲的性命为萧悦作战,凭什么?

寻思良久,乐凯摆了摆手:“且待侦骑回来再说,淯阳距宛城有百来里,兴许已经分出了胜负。”

席间一时沉默下来。

乱啊!

乱世对于世家大族,就是刮骨钢刀,各路人马你来我往,而他们家大业大,很难下定迁徙的决心,只能被左刮一刀,右刮一刀,渐渐失血而死。

有惨烈的的,就如蔡洲蔡家,被王如攻破,阖家死绝。

即便真能下定决心,弃家而走,大概率也是混成了乞活军。

“郎主,斥候回来了!”

这时,庄中典计在外唤道。

“叫他们进来!”

乐凯急道。

“诺!”

那典计匆匆而去,没一会,将那几名探马带了进来,齐齐施礼:“拜见郎主!”

“宛城情形如何?”

乐凯问道。

其中一人道:“禀郎主,前日,府君率兵至淯水津,次日正午与詹府君会面,然后府君命诸军出营会操,随即各自退去,天黑之前,庞寔打开城门,众卒及老弱妇孺出城,接受收编,使君拿出军粮赐下。”

“这……”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

这完全出乎了意料啊。

于是兄弟三人反复盘问,即便探马不敢靠近,距离颇远,只能把看到的说出来,却也掏出了不少细节。

比如萧悦与应詹谈笑风声,萧军的军容军貌,庞寔开城门时,秩序井然,等等诸如此类。

乐谟倒吸了口凉气道:“难道应思远降了府君?”

“理应不至于此!”

乐凯一振袍袖,叹道:“必有吾等不明之变隐于其间,府君初至便说动应思远,轻让宛城,手段端的高绝。

既得宛城,府君便可据城而坐,驱庞寔及其部曲现身招谕,引四方流民归心,待部伍稍整,即挥师穰城,以伐王如。

周访纵有勇略,恐难制其锋,如此,王处仲安能高枕豫章耶?

吾素知王处仲,此辈虽有知兵之名,实则徒好《左传》,流誉皆由王夷甫在世时为其吹嘘耳。

若其真晓兵事,昔年青州遇寇,何至单骑遁走,丧尽颜面?

彼若北进,必非使君敌手,王处仲一败,王平子(王澄表字)与山季伦(山简表字)之流恐难守襄阳,使君乘隙南下,取襄阳如探囊耳。

若得河南、南阳、襄阳三地,复编练关西锐士,进可图中原,退可固藩篱,此乃霸业之基也,啧啧,纵是愚兄,亦为之心动,恨不能投其帐下,效犬马之劳。”

乐谟沉吟半晌,徐徐道:“府君若果能保境安民,我家为其效命,亦无不可,然朝廷授大兄长史之职,本就对府君有忌惮之心,必不坐视其势渐隆,或生掣肘。”

乐凯沉吟道:“三弟,明日你领千卒往府君帐下效力,再带些羊豕粮草劳军!”

“诺!”

乐谟明白乐凯之意。

萧悦的势头太猛,若不主动带兵去投,一俟被人找上门来,就什么情份都没有了,一切公事公办,说不定寻个由头,顺手把乐氏端了。

当然,朝廷那头也不会轻弃,可以观望一番,看看朝廷能开出什么价码。

这就是世家大族传统的两头下注了。

不过这劳军之物,着实令人心疼。

萧悦打的越好,乐氏出血就越多,如今一矢未发,克宛城,伏庞寔,大出血是少不了。

想着自家那渐渐窘迫的廪仓,哎!

乐谟又叹了口气。

好在宛城避居在外的几家大族,如朱氏,最早可上溯至微子开(商纣长子,宋国开国国君),还有张氏、赵氏、卓氏、任氏、吴氏、李氏等大族,都于后汉年间出过两千石高官。

若是听得宛城克复的消息,恐怕出血更大。

盖因他们的家就在宛城,现在正牌南阳太守来了,又兵强马壮,你想回来没问题,该不该感谢一下?

他觉得全乱套了。

根源就是谁都没想到,应詹居然会放弃庞寔部,眼下最令他心急火燎的,还是二人间究竟达成了何等协议。

“郎主,有兵马前来,距我家仅十里路途!”

这时,又有人来报。

乐凯霍然起身,色变道:“有多少人?”

“约千余卒。”

那人忙道。

一听仅千余卒,乐凯心绪大松,他认为应是某支流窜的流民军,不足为虑,但还是道:“传令整军戒备!”

“诺!”

那人施礼离去。

乐氏三兄弟,也更换了衣衫,去往墙头。

十里外!

“台臣(阎鼎表字),就在这里停驻罢,再近怕是会惊着了乐氏,老夫与子庄自去即可。”

梁芬转头道。

“梁公小心!”

阎鼎提醒。

梁芬和傅祇把广成苑的关西人士几乎都带出来了,既然领了天子的差遣,自是会用心去办,多带些人,可仗着乡党名头四处招揽流民。

阎鼎手下部曲最多,理所当然的领军。

“嗯!”

梁芬略一点头,便与傅祇乘车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