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各有所道

他抬起头,黑眸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悲悯:“弟子前世是杀手,手上有无数人命。但暗河的规矩,不杀无辜,不虐弱者。我们取人性命,是为生存,不是为欢愉。”

“而这里,”他的手指抚过伞骨,“杀人是为了取乐,是为了修炼,是因为'弱肉强食'四个字。弟子见过万魂窟里那些'前辈'的眼神——他们已经不算人了,只是披着人皮的魂兽。”

龙逍遥沉默片刻:“所以你厌恶圣灵教?”

“厌恶。“苏暮雨坦然承认,“但弟子不厌恶师父。”

烛火猛地一跳。

“师父是这黑暗里,唯一还亮着的光。“苏暮雨说,“弟子留下,不是因为圣灵教,是因为师父。您问愿不愿意留在圣灵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那句:“弟子愿意留在师父身边,但若有朝一日师父不在圣灵教了,弟子也会跟随。“

龙逍遥的指尖微微颤抖。

三百年了。自从叶夕水堕入邪道,再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利用他,却从没有人说——我留下,是因为你。

“若本座要你为圣灵教杀人呢?“他问,声音有些涩,“像今天这样,杀那些'试炼者',杀那些'异端',杀那些...无辜的人?”

苏暮雨没有犹豫:“弟子会拒绝。”

“即使本座以师徒之情相逼?”

“弟子会请师父收回成命。”苏暮雨的眼眸清澈见底,“若师父执意...弟子会离开。但弟子永远不会与师父为敌。”

他站起身,对龙逍遥深深一揖:“弟子心中还有善念,这善念不是软弱,是弟子穿越两世、历经生死都没有丢弃的东西。师父若要一个听话的杀手,弟子不是良选。但若师父要一个...会在您走错路时提醒您的徒弟...”

“弟子,愿做那人。“

龙逍遥久久无言。

他忽然想起了穆恩。那个光明圣龙的拥有者,三百年前也曾这样对他说:“逍遥,你走错路了,回来吧。“

他当时没有听,甚至于和穆恩大大出手。

现在,这个六岁的孩子,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着同样的话。

“坐下吧。“龙逍遥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本座...知道了。”

苏昌河一直在笑,从苏暮雨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笑,而且时不时把玩一下自己手中的那几笔寸指剑。

他的笑容中不是嘲讽,是某种复杂的、带着血腥气的愉悦,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又像是孩子找到了心仪的玩具。

“到我了?“他问,懒洋洋地没个正形。

龙逍遥看向他,目光陡然锐利。

苏昌河与苏暮雨不同。如果说苏暮雨是清澈的溪流,那苏昌河就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龙逍遥能看透前者的善良,却看不透后者的野心。

那野心像黑洞,吞噬一切光线,连黑暗圣龙的感知都无法触及核心。

“你的答案。“龙逍遥说。

苏昌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在烛光下泛着健康色泽的、六岁孩童的手。但只有他知道,这双手曾沾染多少鲜血,曾掐灭多少生命,曾在前世最后一刻,与苏暮雨的剑锋相对。

“师父,“他开口,“您问错问题了。”

“哦?”

“您不该问'愿不愿意留在圣灵教',“苏昌河的笑容扩大,露出小小的虎牙,“您该问'我想利用圣灵教做什么'。”

龙逍遥的瞳孔微缩。

“弟子和暮雨不一样,“苏昌河坦然承认,“他心里有苍生,弟子心里只有一个人。他想要这天下少些杀戮,弟子想要...”

他看向苏暮雨,眼底的疯狂与温柔交织,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想要他活着。想要他活得比谁都好。想要这天下,再没有人能威胁他。”

“为此,“他转回龙逍遥,“弟子可以利用任何东西。圣灵教是刀,弟子就用它杀人;圣灵教是梯,弟子就用它登天;若有一日圣灵教成了阻碍...”

苏昌河摊开手,做了一个“捏碎“的动作,笑容天真又残忍:“弟子就毁了它。”

龙逍遥没有动怒。他只是问:“包括本座?”

“包括师父。”苏昌河直视那双纯黑的眼眸,毫不退缩,“若师父有一日成了暮雨的威胁,弟子就会不择手段,哪怕是以弑师这种几乎惨绝人道的手段。但若师父一直保护他...”

他突然收敛笑容,第一次露出认真的表情:“弟子这条命,就是师父的。“

烛火剧烈摇曳,像是被无形的风暴席卷。龙逍遥的黑暗圣龙在体内咆哮,那是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但龙逍遥压制住了。

他看着苏昌河,像是看着一面镜子。

三百年前的自己,不也是这样吗?为了叶夕水,可以背叛师门,可以屠戮无辜,可以与全世界为敌。那时的他,眼里也只有一个人,其他一切都是工具。

不过正如有些人光是站在那里,就会有人为此而付出一切而靠近你一些,有人说这是飞蛾扑火,但却应是他们没见过光。

“你比本座诚实,“龙逍遥最终说,“也比本座幸运。“

“幸运?“

“你守护的人,“龙逍遥看向苏暮雨,“值得。“

苏昌河愣了一瞬,随即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昌河对龙逍遥咧嘴一笑,“师父,弟子的答案您满意吗?看明白了没?弟子是条养不熟的狼,但只要暮雨在,链子就在您手里。“

龙逍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

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太善,一个太恶。善的想要度化他,恶的想要利用他。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人,却为了彼此,愿意在同一个师父座下低头。“你们...“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龙逍遥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本座只是想起,三百年前的我和叶夕水,也曾这样...“

他没有说完。

苏暮雨轻声接道:“师父,您和太上教主,也曾真心相待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