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
我在内心告诉自己,消气,安瑟伦,蠢材有蠢材的生存方式,而作为天才的义务,就是偶尔向凡人播撒知识的荣光。
即便这个凡人的脑容量可能只有核桃大小,但我也不能因此就放弃教育的责任。
......
“柏灵教授,他是我唯一的......”
我顿了顿,修正了措辞:“是我非常憧憬的一位学者。”
“不过,他虽然身为学者,人生履历却十分传奇——他曾闯入墨西哥毒贩集团,用某种至今无人能解的手段让他们自相残杀,一夜之间瓦解了盘踞数十年的犯罪帝国;他在非洲镇压过军阀叛乱,主导了一场兵不血刃的和平革命;他也曾孤身潜入过某个大国的罪恶岛屿,向世人揭露那份黑暗真相。而涉案的三百名政客,富商,名流,在随后的审判中被定罪。”
“听起来像个超级英雄,而不是科学家。”柏修斯插话道:“他有这么闲吗?听起来有点不务正业。”
“不,这正是他伟大的地方,这些事全是他趁着假期,或者旅行的空闲时候完成的。”
我加重了语气:“同时,而他真正的科研项目远比这些经历还要夸张,”
“其中最值得一讲的,认知疫苗了。“
恰好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新的酒杯走了过来。我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认知疫苗?“
柏修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一丝好奇。
“嗯,由柏灵教授主导研发的'认知疫苗',是一种能极大提升人类潜能的......药剂。“
说到这里,我还是有些迟疑的。
实际上,我也从未真正见过认知疫苗。关于它的具体形态,学术界众说纷纭,有人说是透明的注射液,有人说是一种需要通过脊椎注入的纳米机器人,甚至有人声称它是一段超出现有科学框架的奇异脑波。
但架构研究院从未公开过任何技术细节。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于那些零星的,经过层层转述的传闻,以及多年前那场晚宴上柏灵教授本人的只言片语。
但在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文盲”后,我还是打消了向他解释这些学术争议的念头。
就让他把这当成是一个需要用针头注射的东西吧,反正以他的脑容量,应该也理解不了更复杂的概念了。
对夏虫不可语言冰,对于柏修斯不可语科学。
我继续讲述:
“按最初公开的说法,认知疫苗是一种基于脑科学的神经调制技术。”
“人类的大脑,在常规状态下,只有极少一部分神经网络处于活跃状态。剩余的绝大部分区域,被学界称为'暗区'......”
我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认知疫苗,能通过一种极其精密的神经突触重编码手段,将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大脑暗区瞬间点亮,使得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传递呈指数级爆发。”
“在短时间,将一个人的认知水平,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一个常规状态下无法企及的层级。”
“所以,”柏修斯插话:“它不是用来治流感的,而是治脑残的?”
我的表情平静。我的呼吸平静。我端着酒杯的手也很平静。
经过了十秒钟,我平静地纠正道:
“很遗憾,认知疫苗治的不是蠢病。”
“而是平庸。”
他摸了摸鼻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有什么区别?”
对于眼前这个显然缺乏知识光辉熏陶的原始人,我决定用最通俗易懂的例子来解释这件发明的伟大。
“那些极少数的疫苗受试者。他们的人生轨迹无一例外,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伸出食指,历数那些传说中的案例:
“认知疫苗曾让一名原本只会修理马桶的管道工,突然成了炒股天才,此人只身前往华尔街,一个月内将七百美元的本金翻了四千倍,并展现了极为突出的辩论口才。后来被一家对冲基金挖走,年薪七位数。”
柏修斯并没什么反应。
“第二个案例。一个身负巨债的烂赌鬼。在成为受试者后的某天清晨,忽然对窗台的鹅卵石产生了顿悟——据他本人描述,他能听见大理石内部的声音了。之后他开始学石雕,一年内,他的作品在威尼斯双年展上拿了金奖,被称作‘当代米开朗基罗’,现在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在托斯卡纳买了一座庄园。”
柏修斯挠了挠屁股。
“第三个案例,是关于一个文学杂志的编辑的。”
“他在注射后,忽然发现世界是由无数精密咬合的齿轮组成的。他声称每个人体内的血液流向,每一片落叶的轨迹,每一滴雨水击中地面的位置,都是齿轮运转的结果。之后他辞去了工作,前往深山修行武术。据说已经能够在水面上行走了。”
“......等一下”柏修斯终于有了反应:“这走向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我用手指推了推眼镜,解释道:
“认知疫苗的激发天赋的效果,会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因人而异。有些人的天赋在数字里,有些人的天赋在石头里,有些人的天赋在拳头里,这并不奇怪。
“认知疫苗所做的,不过是替他们打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至于门后面是华尔街还是少林寺,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时,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桩旧闻。
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远比这更离奇的案例也是存在的。”
“比在水上走路还离奇”
柏修斯来了精神,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整个人像是一个在深夜电台前等着听都市怪谈的听众。
“说来听听。”
其实,说实话,我并不乐意讲这个。
每次提起,我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无语。像是自己身处一场高雅的交响乐会上,看见指挥家忽然放下指挥棒,开始表演单口相声,全场观众竟然笑得前仰后合。
但它确实是认知疫苗效果最广为人知的案例之一。
仔细回忆细节之后,我开口了:
“第四个案例,是一个没有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员。”
“注射认知疫苗之前,是一个没有固定工作的社会闲散人员。注射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突出的变化。不会炒股,不会雕塑,也没有跑去深山打拳。研究人员没有检测到任何显著的认知变化。”
“像是失败案例。”
“所有人最初都这么认为的。“我点了点头“包括研究团队自己。他们甚至一度将他归类为'免疫体质'。”
“但后来,这个人开始了一场漫无目的的旅行。他说他想散散心,去看看世界。“
“然后呢?”
“然后,他就像未卜先知般,开始不断地卷入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而他又总能恰好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整个过程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嘴里含了一颗不太情愿吞下去的药丸:
“他先后得到了几位容貌出众的女性的倾心。最终......”
我停顿了一下。
“......娶了五个老婆。”
柏修斯愣住了。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指全部张开,对我比划着:
“五个?”
“五个。”我点了点头,补充道:
“根据资料显示,其中包含跨国财阀的千金,皇室的公主,知名的国际歌姬,教廷的圣女,还有......他妹妹。”
柏修斯的五根手指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全娶了?”
“对,全娶了。”
“.....合法的?”
“在他定居的那个国家,合法。”
会场的嘈杂声在我们周围流淌。有人在远处笑,有人在低声争论某个议题,有人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而我和柏修斯之间,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充满哲学意味的沉默。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
“......听起来,这东西像是批发在网文里的主角光环。”
“全是真实记录。”我强调。
“哦.....”
柏修斯沉思了片刻,很快,又用一种侦探般的语气断言:
“但按照一般的叙事逻辑发展,这种逆天的东西肯定有很大的副作用吧。”
他掰着手指头:“比如会寿命减半,或者一旦停止注射就会变成流口水的傻子?再不然.....就是被寄生,被心智操控,成为制造者的傀儡。”
“不。”我对他摇了摇头。
“你把科学想得太肮脏了。”
“更重要的是.....你把柏灵教授想得太渺小了。”
说到这,我的心中突然浮现起,在多年前的那场晚宴上,我对那个身穿灰色西装的年轻身影的惊鸿一瞥。
奢华大厅之下,灯光璀璨,名流云集。而柏灵教授,他就站在人群的中心,却又仿佛游离于世界之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柏灵教授。
也是唯一一次。
当时,一位日本的年轻学者——大约是他的崇拜者——挤过人群,满脸通红地站到他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他:
教授,认知疫苗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
而柏灵教授端着香槟,姿态从容,眼里是神明俯瞰蚁穴时的平静。
那番箴言般的句子,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我们的大脑是一台被预设了认知天花板的机器。我们看见三维,理解因果,但更高维度的真理就像鱼看不见水......“
在现实纷飞的回忆中,我不自觉念出了后半句:
“......疫苗不是赋予新知,而是移除屏障。就像擦亮蒙尘的镜片,让早已存在的影像变得清晰。”
我尝试模仿着当时柏灵教授那种悲悯而深邃的语调,尽管我知道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模仿不像。
于是,我不禁心想,柏灵教授在说这句话时。
心里究竟装了怎样浩瀚的念头呢?
是对人类愚昧的怜悯,还是对某种更宏大命运的无奈?他是否已经看到了那个我们凡人无法企及的终点?
但我面上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道:
“......生命总有许多遗憾之处,人们常常会在事情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开始后悔,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当时说了另一句话,换了一种最优的解法,自己的人生或许也是另一种模样。”
我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仿佛抓了一把握不住的流沙。
“然而,现实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情绪,偏见和短视的泥潭里打滚,不断做出错误的选择。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回头望去,才发现自己走过的路,不过是一条由无数错误串联而成的歪歪扭扭的线。”
柏修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我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柏灵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人的认知是不可信赖的。”
“我们总会做出‘错误’的选择。究其根源,是以我们的认知,无法看清世界的真正模样。”
“就像一辈子在二维的迷宫里兜兜转转的蚂蚁,永远无法看清'上下'这个维度。它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走的这条路,三秒钟后就会被一只鞋底碾碎。”
“我们也是如此,自以为看清了世界的全貌,实际上不过是在一个更大的迷宫里打转。被名为命运的高墙撞得头破血流。”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然而,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一种视角。一种能够让我们跳出迷宫,从上方俯瞰全局的视角。在那个视角下,所有的死路都一目了然,所有的岔口都标注着正确的方向。”
“蚂蚁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的出口,在那个视角下,不过是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
“柏灵教授把那种视角,称为‘真理’。”
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光线在切面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心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真理光辉照耀的晚宴。
“认知疫苗,就是一种让人得以窥见真理的药物。哪怕只是一瞬,哪怕只是一角。但仅仅是那一瞬,那一角,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整个人生。”
“它不是被赋予什么新的东西,而是擦去心灵的尘埃,看见你我本就拥有,却从未意识到的东西,并成为自己本应成为的那个人。”
“.......”说到最后,我心中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悲凉。
“可惜。两年前,柏灵教授神秘失踪,认知疫苗也在试验期就停产了,所有相关的研究资料被封存.....据说架构研究所还有存货,这也是他们至今依旧飞速发展,能够推出各种跨时代的科技产品的原因。”
我心想,曾经,那个世界上最接近“真理“的人,最终却以一种最不合逻辑的方式消失了。
那些曾经被点亮的可能性,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辉煌未来,已然熄灭。
留下的,只有我们这些在黑暗中继续摸索的盲人。
.......
我沉浸在这种失落的情绪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回过头。却发现柏修斯正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桌布上画圈。
“......你在干什么?”我问。
“嗯?”他抬起头,眨了眨眼:
“哦,我在听。”
“你在画圈。“
“一边画圈一边听。这是我的习惯。”他回答。
这就像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因为地球是圆的”般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的眉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就没有别的感想了?”我压抑着火气问。
柏修斯停下了画圈的动作,手指悬在桌布上方,
然后,用能将一切宏大叙事瞬间解构成冷笑话的语气,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所以,那个柏灵教授智商这么厉害,所研发的这个认知疫苗都能让人窥见真理,算到命运的最优解......那为什么他还会神秘失踪,生死不知?“
“难不成,假死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智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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