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会议并没有准时开始。
似乎有些大人物还没到场,或者是设备调试出了些小问题,巨大的全息幕布上一直循环播放着架构研究院的宣传片。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于是我身旁的那位显然耐不住寂寞。
他像患有重度多动症的灵长类动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我的视野边缘游荡。
最后,双手插兜,迈着一种毫无敬畏之心的散漫步伐,径直走到了贵宾通道一位全副武装的执勤者旁边。
柏修斯先是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然后伸出手,在那位执勤者身着笔挺的深色制服上摸索了一下,似乎在评判布料的质感。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捏了捏他胸前的暗银色徽章。
我的眼角止不住地抽搐。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在如此高级别的安保场合,对一名荷枪实弹的执勤人员动手动脚,这是任何一个有基本常识的人都不会做出的举动。
然而,所幸的是,该执勤者脾气好得出奇。
他目不转睛,身姿挺拔如松,在他身边溜达了一圈的,仿佛只是耳畔的一阵微风。
这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是架构研究院的安保素质名不虚传,能轻而易举地看穿面前生物的威胁度不超过一只在动物园里寻求关注的母猩猩,所以便用一种宽宏大量的沉默原谅了他这种近乎挑衅的无礼举动吗。
不,没那么简单。
仅仅过了零点五秒,我那常年运转在人类智力巅峰的大脑便给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想必是,对方认出了柏修斯是随我同行的研究员。出于对我这位拉斯克奖得主的面子,他用一种职业的隐忍,大度地包容了我同伴的无礼。
想到这里,我内心的不悦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渐渐平息、一种名为上位者的优越感,在我的大脑中开出了一朵令人陶醉的花。
回过神,柏修斯已经走远。
为了彰显作为顶尖学者的气度与涵养,显然,我得做点什么
于是,我理了理领口,起身,以一种平易近人且充满亲和力的姿态,走向这位尽职尽责的执勤者。微微颔首。向他投去一个赞许且温和的微笑,
“辛苦了,先生。我的随行人员有时像个缺乏管教的孩童,感谢你的宽容与克制。”
这位执勤者听罢,那张坚毅的脸上闪过了一丝迟疑,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
然后,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飘向我身旁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又看了看依旧保持笑容的我,目光来回横跳,仿佛在玩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规则的网球比赛。
最终,他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一副对我释然般的表情,向我低了低头。
我想,这大抵就是底层在面对我这种伟大智慧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敬畏到的反应吧。
他的大脑显然无法处理“阿莱克斯博士的同伴竟如此无礼”与“阿莱克斯博士本人却如此谦和”这两个矛盾的信息,
所以,在我的主动垂询之下,最终只能当机,然后重启,对我展现出一种无条件的顺从。
这并非他的错,我宽容地想道。他只是被我未加掩饰的光芒所震慑了。
于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这个角落。
※
落座后,我旁边的艾莲娜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肩膀。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可能是场馆里的冷气太足了,手臂有点痒。”艾莲娜勉强笑了笑,用手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女人的心思就像初春佛罗伦萨的阵雨一样难以捉摸。
不过,我还是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别担心,亲爱的。别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等致辞结束,我们去露台透透气。
.......
很快,柏修斯也溜达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满足感,凑过来说:
“安瑟伦,我跟你说,会场的厕所,居然就连水龙头都是镀金的。冲水的按钮上还镶着蓝宝石,他们不担心被撬下来一个带走吗?”
“那是为了彰显对与会者的尊重。”
我瞥了他一眼
“希望你能把注意力从马桶和水龙头上转移到今天的议题上。而不是热衷于在真理的殿堂里随地大小便
柏修斯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随即,他那游移的目光落在了会场正上方。悬挂在主席台的巨大徽章。
“对了,那个奇怪的标志是什么?墙上有,厕所有,刚才那个保安的制服上也有。长得像个高级的反派大本营的标志。”
在那个如同倒悬冰川般的巨大水晶吊灯后,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正镶嵌着一个极其宏伟的标志。图案正与刚才执勤者胸口的徽章如出一辙。
那是一枚暗银为底色的徽章,边缘雕刻着极其精细的纹路。
图案的主体是一盏古老的提灯,提灯的玻璃罩内,并没有燃烧的火焰,而是一只由几何线条勾勒而成的眼睛。整体的形状类似一个不完整的三角形。
虽然他对学术圣地的不敬话语让我有些无奈,但我还是态度平和地向他解释:
“那是架构研究院的院徽,是它的宗旨,同时也是柏灵教授一生的信条——相信真理,而非自己。
其中的提灯象征启蒙与探索,眼睛代表观测与认知,而缺失的一角,则意味着科学的道路永无止境,真理永远在等待下一个发现。”
“相信真理?听起来像是用来洗脑的口号,”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问:
“对了,架构研究院究竟是什么。他们只是搞科研的吗。怎么感觉他们无处不在。”
文盲。
这两个字像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我脑海中闪烁。
连架构研究院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学术界生存下去的?
不过,为了填补会议开始前这最后一点无聊的时间,我决定大发慈悲地给他普及一下常识。
于是,我身体后倾,靠在天鹅绒的椅背上,双臂环抱胸前,摆出了一副授课解惑的姿态;
“在十几年前,架构研究所不过是一家私人性质的小型研究所,默默无闻,甚至常常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面临破产。”
“哦?”
柏修斯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那悬浮于主席台的院徽图案上游离:
“那它后来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现在这副暴发户模样的......被外星章鱼资助了?”
“你和你的想象力真是可悲得令人发笑。”
我哼了一声,继续说:
“后来,在柏灵教授的带领下,架构研究所成长成了一个全球性的庞然大物。就在短短十几年间,他们引导了核聚变湍流模型的稳定化,即将实现全球首座商业核聚变堆的并网发电。他们突破了常温超导磁悬浮技术,还研发出了能够抵抗极高复合压力的太空材料,为人类领航星空铺平了道路。甚至你现在所能见到的许多颠覆性的跨时代民用技术,其底层专利全都牢牢握在他们手里。”
我看到柏修斯那漫不经心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转过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听。
“所以,架构研究院,是一座所有科研工作者眼中的奥林匹斯山。它不属于任何国家,却又凌驾于所有国家之上。它掌握着定义未来的权力。
两年前,那位传奇的柏灵教授意外失踪,由他的副手,佐尔根作为代理所长负责研究院的运转。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研究院衰落的开始,但事实恰恰相反,它的发展速度依旧迅猛,如同进入了科技大爆炸的奇点,在航天,生物,深海探索等各个领域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而两个月前......”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架构研究院在一次发布会上震惊全球,他们宣布......在月球发现了一具人类的尸体。”
柏修斯挑了挑眉,似乎并没有意识有什么不对。
“月球?是哪个倒霉的宇航员飘过去了?”
愚蠢。
不过,这也正衬托了我接下来要揭示的谜底的惊人之处。
我继续说:
“在那次月外联合科考行动中,架构研究院是于月球背面的一个环形山洞内发现的,那是一具相对完整的男性尸体,没有穿戴任何形式的宇航服。在周围,还散落着许多是蓝色的碎块,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经过技术检验,这具尸体竟来自十三万年前。”
柏修斯脸上那终于凝固。
我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灯火辉煌的主席台,那里正处于风暴前的宁静:
“当时,架构研究院的佐尔根老所长,在发布会上公布这个惊人发现时,郑重承诺,后续相关的勘探结果和完整的基因解码报告,将会在下一次会议中第一时间与全球共享,毫无保留。”
“现在,你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场合了吗?”
“这次峰会,就是揭晓答案的时刻,我们或许将见证历史。”
听完,他好像被我震慑住了,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
我心中暗自得意,看来即便是这块朽木,也能感受到科学巨轮碾过历史时的震动。
就在我准备对他那尚未开化的智力表示一丝欣慰时。
“......所以的说,他们大费周章跑到月球上,就是为了去挖坟?”
他总结道:“然后今天是尸检报告的发布会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仿佛被一块沾满淤泥的石头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十三万年前。智人,还在与尼安德特人为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洞穴而用石块和木棒进行原始肉搏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赤身裸体地死在了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月球上。
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很可能颠覆人类进化史,足以让所有关于地球生命起源的理论都沦为臆测的伟大发现
在他嘴里竟然变成了......
挖坟?
我真想用手术刀切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沟回是不是被熨斗烫平了。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会因为随行研究员的愚蠢而轻易动怒的人,那太有失身份了。
更何况,我知道,蠢材的存在总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热力学定律一样客观存在,无法被消除,只能接受。
为了保持心态平和,我端起面前那杯刚刚由侍者呈上来的饮品。
那是一杯来自奥克尼群岛的某个家族酒庄的1988威士忌。每年限量生产不超过五百瓶。
我优雅地抿了一口。
酒液在口腔中原本有着完美的层次感,前调是烟熏,中调是蜜饯,尾调是淡淡的海盐味。像是旧时代的苏格兰海风,穿过橡木桶的纹理,在舌尖上演奏一曲优雅的挽歌。
看在这酒的份上......
我不会因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而生气。
......
但下句话会。
“对了,我一直想问,柏灵教授他......”
柏修斯挠了挠脸颊,目光游离,仿佛在问今晚的配菜是什么:
“是谁啊?”
“噗——!”
我把嘴里那口价值不菲的液体尽数喷了出来。
琥珀色的雾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覆盖了旁边那张铺着深色桌布的圆桌,甚至有几滴溅到了旁边一位的法国代表的袖口上。
幸好,会场的嘈杂声掩盖了我的失态,而那位法国代表似乎正沉浸在与旁人的热聊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袖口多了几点“装饰”。
柏修斯眨巴了下眼睛:
“因为你好像一直说得很理所当然,我就没打断你.....”
“他现在在哪?我需要认识一下他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那种迟疑是真实的,如同一个在高数课上睡了整节课的学生,醒来后发现黑板上写满了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却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睡着了。
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我无言了。
他竟然不知道柏灵教授?
这就像在梵蒂冈抓住一个基督徒问“耶稣是谁,住几楼啊”。
已经不是文盲的范畴了,这是生活在文明社会之外的野人。不,野人至少还知道火是热的。
※
他看着我的眼睛,又试探着说:
“所以,他是那种如果我不认识就会被开除人籍的大人物?”
我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闭上眼。
吸气。
呼气。
我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才压下那种想要把他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冰块的冲动。
“连架构研究院都不认识就算了,甚至连柏灵是谁都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活在这个时代吗?”
柏修斯耸了耸肩,脸上毫无愧色:
“我对这个世界的常识确实有点匮乏。”
“不过既然伟大的阿莱克斯博士在这里,那能否可以继续给我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原始人’,讲讲柏灵教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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