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58.《蓝眼病》(其四)

“智斗?假死?“

我重复这个词,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在精致的菜肴里咬到了一粒沙子。

“是啊,”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变化,手指依然在桌布上漫不经心地摩挲:

“假死脱身,是故事中很常见的套路。每当主角遇到危险,或者想换个地图推进剧情,就假装死亡,然后躲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我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柄上收紧,用力收紧。

“他或许是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或者发现自己玩得太大,收不了场,干脆给自己安排一场华丽的谢幕,故意失踪。”

“毕竟,对于一个能看见真理的人来说,那肯定也能看见最轻松的活法,玩弄世人的感情,欺骗世界也不过摆弄掌中黏土般轻易。所以,说不定......“

柏修斯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在分享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说不定,他正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娶着十个老婆,过着比那个社会闲散青年要快乐的日子呢。“

他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十’的手势,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毕竟,这才是最优解的人生嘛。”

——‘轰’的一声。

我脑海中的火山,爆发了。

柏灵教授,那个如神一般存在于我心中的男人,那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人类文明进程的巨人,岂容这样一个满脑子都是浆糊的人如此轻浮地亵渎?

我对蠢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当这份愚蠢触及我最崇敬的人。

“嘎吱——”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之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声。锯断了我们之间维持的虚假友谊。

“柏灵教授,也是你能评价的?”我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实质般的寒意。

柏修斯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手势停在半空中,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

这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表情,反而如同给一把火焰添加了更多的氧气,让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射出来的子弹:

“你根本不了解柏灵教授,既不了解他为这个世界做过什么,也不了解他放弃了什么”

“你只是一个......今天之前,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轻佻的的语气来评价他的选择?”

柏修斯似乎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了,缓缓抬起手,像是想做什么动作,或许是响指。

“这只是一......“

但我没给他机会。

“只是什么?“我打断了他,前进一步:

“只是觉得有趣?只是为了展示你那所谓的幽默感?”

“你以为科学是什么?是你可以随意编排的谈资吗?是你在茶余饭后用来彰显自己那'独立思考能力'的工具吗?”

“认知疫苗的研发经过了多少次实验,多少次失败,多少个不眠之夜——这些你知道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在公共场合发火的人。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在喉咙里腐烂。不如将它像弓弦一样逐渐拉紧,放之高歌。

“我方才还以为你只是无知,尚可原谅。我没想到的是,你竟还如此傲慢。”

“柏灵教授用他的一生在追寻真理,拯救万千生命,一生为人类未来而奉献。而你,柏修斯,你又做过什么?有什么成就,为世界做过什么贡献?”

最终,我俯视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没有,你凭什么把这一切都当成笑话?你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你比别人清醒吗?”

“如果你的妄想症已经严重到了这种地步,那就立刻去看心理医生,而不是在这里玷污一位伟人的名誉!”

......

一口气说完心底的话,我就像终于把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了出来。

而不知为何,柏修斯听后,目光有短暂地失去了焦距。仿佛透过我,恍惚间看到了某种更为久远的、令他感到刺痛的回忆。

也许是他那毫无建树的学术生涯吧。我心想。

出于一种年长者的怜悯,我正准备乘胜追击,继续倾泻一些刻薄的辞藻以作教育。

这时,我感到衣袖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是艾莲娜。

她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边,那双平时总是盛满爱意的蓝色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安与担忧。她的手很凉,像一片飘落的雪花,试图冷却我沸腾的怒火。

“安瑟伦......”她轻声唤着我的昵称。

我转头,发现会场其他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带着探究、审视和不解。有几个人甚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端着酒杯,像在观看一场意外的表演。

“那个安瑟伦·阿莱克斯是在和谁说话吗?”

“看起来情绪很激动......”

我冷静下来了。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蠢材而失态咆哮,那是野蛮人的行径。

我一直以来维持的形象,是那个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安瑟伦·阿莱克斯,是翡冷翠的神圣之手,是拉斯克奖的获得者。

于是,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刚才因为激动而产生的褶皱抚平,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的精英面孔。

侧对着柏修斯,我冷冷抛下一句话:

“无知不是你的错,但把无知当成炫耀的资本,那便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抱歉。”

这一声道歉来得猝不及防。让我那原本还在沸腾的思绪卡壳了一秒。

我转过头,发现柏修斯低垂着眼帘,声音低沉,完全褪去了之前的轻浮。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倒像是一个正在念检讨信的学徒,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那确实......很不恰当。”柏修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许多:

“对于柏灵教授的失踪,肯定有更复杂的原因。我也不该妄加推测。”

“我向你道歉,也向柏灵教授道歉。我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没读过他的著作,但从你的描述中,我能感受到他是一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柏修斯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疏离感,反而意外地清明:

“另外,我会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会试着去了解这个世界,去了解那位教授。”

“我会试着,不再做一个仅仅是看戏的人。”

我感到意外。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他会狡辩,会恼羞成怒,会用各种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毕竟,绝大多数蠢材在被指出错误后,第一反应都是否认。或者用“我只是开玩笑”作为挡箭牌。再不济也是反唇相讥,或者恼羞成怒。

但他没有。

他道歉的样子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他突然进化了的错觉。这让我心里的火气竟然奇迹般地消了大半。

这小子,虽然脑子空空,倒也不是无可救药?

当然,我并不是个心软的人,只是不喜欢欺凌弱者罢了,在智力上完全不对等的碾压,既不能给我带来多少成就感,也有失我的风度。

刚才生气,也只是不能容忍蠢材对一个伟大人物的轻慢。既然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且态度还算端正,那我也不必揪着不放。

罢了。

我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艾莲娜松了一口气,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对她微微一笑,示意无事,然后重新转向柏修斯。

一个懂得道歉的人,至少还有救。

我决定大发慈悲地再教导他一点东西。让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壳里装进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你知道,佐尔根老所长吗?“

我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液体。让自己的姿态重新变得优雅从容。

柏修斯摇了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刚才听你提过。”

“佐尔根·冯·阿兹克,“我说,

“也就是现在架构研究院的代理所长。他和柏灵教授之间,有一段圈内流传已久的佳话。“

我看了柏修斯一眼,确认他在摆出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当初,柏灵教授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难以置信。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抛出了一系列颠覆性的论文。关于认知的本质,关于意识的结构,关于人类潜能的开发......每一篇都足以改写教科书。“

“但放在当时,这些事迹就像天方夜谭,在整个学术界引发了很多争议,很多人将他视为一个哗众取宠的骗子。有人说他窃取了某些大国未公开的科研成果,有人说,'柏灵'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学术造假产业。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某种伪装的外星生物,或者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者。“

我冷笑一声。

“阴谋论,到处都是甚嚣尘上的阴谋论。”

“人们总是无法接受有人比自己优秀太多,所以他们宁愿相信那是假的,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

柏修斯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起了什么。

“而其中,质疑声音最大的,就是现在的佐尔根老所长。”

“他当时在慕尼黑大学任教,是德国极负盛名的形而上学教授。他曾公开质疑柏灵教授的研究方法,指责他是'科学界的欺诈师','披着医学外衣的迷信’。“

柏修斯听得很认真,插了一句:“所以,他们后来打了一架?”

“科学家不用拳头解决问题,”我笑了,“用的是更锋利的武器——知识”

柏修斯若有所思。

我抿着嘴角,继续说:“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当时,慕尼黑小范围性爆发了一场原因不明的聚集性热病。患者出现高烧,幻觉,谵妄,然后器官衰竭,但所有的常规检测手段都失效了。血液检测正常,影像学检查正常,所有已知的病原体筛查都是阴性。最可怕的是,这种病传播得很快,短短一周内就有上百人感染。”

“医生无能为力,病例在不停增加,恐慌在不断蔓延。佐尔根的孙女也染病了。那是他唯一的孙女,他最疼爱的孩子。”

“老先生对此束手无策。他积累了几十年,引以为傲的知识,在疾病面前毫无作用。他尝试了所有资源,去动用一切能想到的治疗方法,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在病床上意识模糊,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停顿了一下,享受着故事的高潮带来的快感。

“就在整个城市即将陷入恐慌的时候.......柏灵教授出现了。”

柏修斯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柏灵教授只用了一天。“我强调,

“一天,他就分离出了致病源:不是病毒,也不是细菌,而是一种奇特的次声波。“

“次声波?“

“是的。“我点头,“一种人耳无法听见,但会对人体产生共振效应的声波。”

“后续调查才发现,它来自城市地下的一个废弃工厂,那里有一台老旧的工业设备,因为地下矿脉异常震动,再加上一系列巧合得简直像是上帝恶作剧般的机械故障,让其产生了特定频率的次声波。”

“这种声波穿透建筑,影响人体的神经系统,导致一系列症状。而且它的传播范围有限,只影响特定区域,所以看起来像是传染病,实际上不是。”

“而柏灵教授不仅找到了病因,还又给出了治疗方案——通过城市广播系统,播放一种特定频率的反向声波,抵消致病声波的影响。,“

“最终,所有患者在三天之内痊愈。包括佐尔根的孙女。“

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摇晃,脑海中浮现出资料记载中的画面:

“当第一批病人痊愈走出隔离区的那天,慕尼黑下着大雨。”

“佐尔根,那个倔强、高傲了一辈子的德国老头。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扔掉了他的伞,淋着雨,走到比他小了四十岁的柏灵教授面前,竟然跪了下来。”

“他说:‘真理在您手中,而我,只是个守着旧蜡烛不肯睁眼的瞎子。’”

“‘我为我的傲慢和无知道歉’。

说到这,我悄悄观察着柏修斯,他表情变得复杂,嗯,看起来确实被震撼到了:

“......从那以后,佐尔根成了柏灵教授最忠诚的追随者。”

“他甚至辞去了慕尼黑大学的终身教职,加入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架构研究所,在柏灵教授的带领下,他与其他研究员一起创造了无数奇迹。“

“而在柏灵教授失踪后,作为代理所长的佐尔根,拒绝了所有国家抛出的橄榄枝,并公开声明,他会一直等待柏灵教授回来,并将架构研究院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柏修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错能改,恪守承诺,还愿意放下身段追随昔日的敌人,真是一位可敬的老人。”

然而,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问:“但是,佐尔根......真的是代理所长吗?”

“当然。”

我感到奇怪,这家伙怎么转头又问这种傻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回答:

“虽然名义上是代理所长,但两年来,一直是佐尔根统筹全局、维持各项实验运转。和实际所长也没什么区别了,他在研究院的威望仅次于柏灵教授。除了他,还有谁能服众?”

“这样啊......”柏修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询问:

“那......还有其他代理所长吗?或者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代理所长另有其人?”

我不由得皱眉。这种常识性的问题还需要我重复回答?

“代理所长当然只有一个,佐尔根先生德高望重,除了他,谁还有资格坐那个位置?怎么,你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柏修斯挠了挠头,表情有些纠结:“不,我记得........

他似乎说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老式的胶片电影突然卡顿了一下,画面跳帧,声音被拉长、扭曲,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杂音。

滋——

我不由得皱眉。这种常识性的问题还需要我重复回答?

“代理所长当然只有一个,佐尔根先生德高望重,除了他......”

说到一半,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有些狐疑地看着柏修斯:

“刚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柏修斯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我说,那个......”

滋——

我不由得皱眉。这种常识性的问题还需要我重复回答?

“代理所长当然只有一个......

说到这,莫名感觉有点既视感,好像走进一个房间,突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又想起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摇晃了一下眩晕的脑袋,试图甩走脑海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粘滞感:

“对了,柏修斯,刚才你要问什么来着?”

柏修斯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情绪,叹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好奇,佐尔根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还好吗?”

提到佐尔根,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身影:

总是拄着一根镶嵌着巨大蓝宝石拐杖,冬夏都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头戴一顶旧式礼帽的德国老头子。

“他啊,身体健朗得很......”

我正想开口,向这个文盲,具体介绍一下这位同样堪称传奇的人物时——

忽然,灯光暗下。

原本金碧辉煌,亮如白昼的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静谧的幽暗。

所有的水晶吊灯都熄灭了,所有的喧嚣和浮华都在这一刻被黑暗吞噬,只有主席台上方,一束纯白色的聚光灯亮起,如同一柄刺破夜幕的利剑,精准地投射在演讲台中央。

主席台那枚巨大的院徽“真理提灯”,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反而变得更加醒目,散发出一种极其神圣的光芒。

峰会,即将正式开始。

我下意识地再次整了整领带,压低声音说:

“很快就能见到了。”我下意识地再次整了整领带,压低声音对柏修斯说“佐尔根他是个守时的人,在他看来,承诺比生命还重。”

说着,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两个月前的那场发布会。

佐尔根老所长当时就是站在这给主席台,用他那花岗岩般可靠的声音,向全世界郑重宣布在月球上发现了十三万年前的人类尸体。

这次,他一定会带来更惊人的真相。一个足以改写人类历史的真相。

我期待得想。

......

聚光灯下,全场屏息以待。一个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让我和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登上主席台的,却不是那个我们熟悉的,拄着蓝宝石拐杖的苍老身影。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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