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官道的寂静,夜风卷着枯草屑往燕必胜领口里钻。他死死抱着周逸尘的腰,破褂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胯下的马虽温顺,可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心肝颤——这是他头回骑马,脚都快踩不住马镫,全靠怀里的咸菜坛子硌着肚子才稳住身形。
“放松点,抓太紧我喘不过气了。”周逸尘的声音带着笑意,手里的缰绳轻轻一勒,马速慢了些,“这马叫踏雪,性子稳,不会摔着你。”
燕必胜脸一热,稍微松了点劲,指尖却还是攥着对方的衣袍:“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要被颠下去喂狼。”他偷眼往四周看,夜色里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恶鬼,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吓得他赶紧把脸埋得更低。
周逸尘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给他:“先垫垫肚子,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歇脚的破庙。”
油纸包里是芝麻烧饼,还带着余温,咬一口掉渣,咸香混着芝麻的油润直钻喉咙。燕必胜三口两口就啃完一个,舔了舔手指问:“那残卷到底藏啥秘密?真能让启社跟疯狗似的追?”
“天工盟的遗物。”周逸尘的声音沉了些,“传说上古天工盟造了座‘燕云台’,能引山河之力护佑燕云,而‘十六声’就是启动机关的密钥。残卷上的符号,其实就是密钥的一部分。”
燕必胜嚼烧饼的动作顿了顿:“那启社要这个干啥?帮大宋守疆土?”
“他们要投靠辽国。”周逸尘冷笑一声,“启社阁主墨无殇早年被朝廷构陷,怀恨在心,想借辽国之力颠覆天下。燕云台要是落在辽人手里,这十六州的百姓就得遭大罪。”
这话像块冰碴子掉进燕必胜心里。他想起涿州城墙上辽人刻的刀痕,想起张婆说儿子在边关被辽人杀了时掉的眼泪,攥着烧饼的手不知不觉紧了。
约莫三更时分,破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这庙比涿州城外的那座大些,虽也残破,却还剩半扇门板能挡风。周逸尘刚勒住马,庙里突然飞出道白影,快得像闪电,直扑他怀里的残卷。
“小心!”燕必胜想都没想就推了周逸尘一把,自己却被那股劲风带得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屁股墩儿砸在冻硬的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逸尘反应极快,折扇“唰”地展开,扇骨撞在来人的剑上,发出“锵”的脆响。火光骤起,燕必胜才看清来人——白衣胜雪,背着柄断剑,剑穗系着半块玉佩,面容冷峻得像冰雕,正是刚才偷袭的人。
“楚千羽?你怎么在这?”周逸尘收了折扇,语气里带着惊讶。
被称作楚千羽的白衣人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周逸尘怀里的残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文津馆也想掺和‘十六声’的事?”
“不是掺和,是保命。”周逸尘把残卷塞进怀里,“启社要拿残卷投辽,你难道想看着燕云落入辽人手里?”
楚千羽眉头皱了皱,没说话,视线却落在了刚爬起来的燕必胜身上。燕必胜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铁片子剑,硬着头皮喊:“看啥看?没见过街头混混啊?”
楚千羽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残卷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啥叫搜?这是我凭本事捡的!”燕必胜梗着脖子反驳,刚想说十两银子的事,突然瞥见楚千羽断剑的剑柄——上面刻着的纹路,居然和残卷封面的暗纹有几分相似!
他正想细看,破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启社的呼喝:“前面有灯!肯定在里面!”
周逸尘脸色一变:“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
“是我引过来的。”楚千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杀了他们三个探子,故意留了活口带路。”
燕必胜差点跳起来:“你疯了?咱们加起来才三个人,他们最少有二十个!”
楚千羽没理他,径直走到庙门后,断剑在地上划了道痕迹:“门后能藏一个,横梁上藏一个,剩下的……”他看向燕必胜,“你躲进供桌底下,捂住嘴别出声。”
“凭啥我躲供桌底?我也能打!”燕必胜不服气地举了举铁片子剑,却被周逸尘按住肩膀。
“听他的。”周逸尘往他手里塞了个火折子,“这是信号弹,要是我们撑不住,你就点燃它,往西北方向跑,文津馆的人会接应你。”
燕必胜还想说什么,庙门已经被踹开了。刀疤脸带着二十多个黑衫汉冲进来,火把照得庙里亮如白昼。“周逸尘!还有个白衣的!把残卷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楚千羽率先出手,断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阵寒风。燕必胜躲在供桌底下,透过桌缝往外看,只见白衣人影翻飞,断剑明明没有剑尖,却比带刃的剑还狠,每一下都朝着敌人的要害招呼。周逸尘也不含糊,折扇开合间总有人惨叫着倒下,扇骨上沾着血,却依旧保持着斯文模样。
可启社的人实在太多,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两个。燕必胜看见一个黑衫汉绕到楚千羽身后,手里的短刀直刺他后腰,情急之下抓起供桌底下的香炉就扔了过去。香炉砸在黑衫汉后脑勺上,碎成八瓣,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楚千羽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燕必胜咧嘴一笑,正想得意,突然觉得后颈一凉——一个没断气的黑衫汉爬了过来,手里举着短刀!
就在这时,断剑突然飞了过来,精准地刺穿了黑衫汉的手腕。楚千羽飞身接住剑,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燕必胜眼睛都直了。
“别愣着!扔火折子!”周逸尘的声音带着喘息,他的胳膊被划了道口子,鲜血正往下淌。
燕必胜赶紧摸出火折子,刚想点燃,突然听见一阵戏腔,婉转得像黄莺出谷,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哟,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不叫上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水袖戏服的女子站在庙门口,脸上画着精致的旦角妆,手里拿着把绣花刀,刀上还沾着血。她身后躺着几个启社的人,显然都是她杀的。
“唐婉儿?你怎么来了?”周逸尘又惊又喜。
唐婉儿掩嘴一笑,戏腔婉转:“听闻启社在找‘十六声’残卷,我特来凑个热闹。”她说着脚尖一点,水袖突然飞出,缠住了两个黑衫汉的脖子,轻轻一拉,两人就断了气。
有了唐婉儿加入,局势瞬间逆转。燕必胜看得热血沸腾,也从供桌底下钻了出来,捡起地上的短刀,朝着一个落单的黑衫汉砍去。可他没学过武功,一刀砍空不说,还差点被对方踹倒,幸亏楚千羽伸手拉了他一把。
“别添乱。”楚千羽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把一把带刃的短剑塞到他手里,“拿着防身。”
这短剑比他的铁片子剑沉多了,却趁手得很。
燕必胜握紧剑柄,学着楚千羽的样子刺出一剑,虽然没中要害,却也划伤了对方的胳膊。他兴奋地喊:“嘿!中了!”
刀疤脸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唐婉儿的水袖缠住了脚踝,摔了个狗啃泥。
周逸尘上前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折扇指着他的脸:“墨无殇让你们找残卷做什么?”
刀疤脸梗着脖子不说话,唐婉儿的绣花刀突然抵在他的脸上,戏腔里多了几分狠戾:“不说?我这刀绣的可是‘人面桃花’,正好在你脸上绣一朵。”
刀疤脸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喊道:“我说!阁主说要找齐十六卷残卷,在雁门关开启燕云台,引辽国大军入关!”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周逸尘还想再问,刀疤脸突然惨叫一声,七窍流出黑血,转眼就没了气——竟是服毒自尽了。
“启社的人倒还忠心。”唐婉儿收起绣花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妆,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可惜啊,忠心错付了。”
燕必胜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赶紧跑到庙外吐了起来。刚才打架时不觉得,现在闻到血腥味,只觉得头晕眼花。
“第一次杀人?”楚千羽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燕必胜接过水囊漱了漱口,摇了摇头:“没杀人,就是看着恶心。”他抬头看向楚千羽,“你那断剑挺厉害啊,没有剑尖还能杀人?”
“剑在人在,剑断心不断。”楚千羽摸了摸断剑,眼神柔和了些,“这是我师父传我的。”
周逸尘和唐婉儿也走了出来,周逸尘正在包扎伤口,唐婉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金疮药,比你的好用。”
“多谢。”周逸尘接过瓷瓶,“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燕必胜,残卷就是他找到的。这位是楚千羽,孤云门的高手,这位是唐婉儿,梨园的名角。”
唐婉儿冲燕必胜眨了眨眼,戏腔又起:“小弟弟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敢跟启社的人硬碰硬。”
“啥小弟弟?我都十六了!”燕必胜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楚大哥,你剑柄上的纹路,跟残卷上的好像一样。”
楚千羽闻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正是系在剑穗上的那块。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果然和残卷封面的暗纹能对上一部分。“这是我家族的信物,据说和‘十六声’有关,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周逸尘眼睛一亮:“残卷我带来了,咱们比对一下!”
四人回到庙里,周逸尘把残卷摊在供桌上,楚千羽将玉佩放在残卷的纹路处。奇迹发生了——玉佩上的纹路和残卷上的暗纹竟然完美契合,还发出淡淡的金光,原本模糊的符号也清晰了几分。
“真对上了!”燕必胜激动地喊道。
唐婉儿凑过来,指着残卷上的符号:“这些符号像音符,又像方位。我师父说过,‘十六声’是音律和机关结合的秘术,说不定这些符号就是乐谱。”
“没错。”周逸尘点了点头,“天工盟擅长机关,乐坊擅长音律,这‘十六声’应该是两派合力创造的。楚兄的玉佩,唐姑娘的音律知识,再加上残卷,咱们说不定能解开第一卷的秘密。”
燕必胜听得一头雾水:“那咱们接下来去哪?找其他残卷?”
“先去文津馆。”周逸尘说,“馆里有古籍记载天工盟的事,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残卷的线索。而且启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文津馆好歹有防御工事,能安全些。”
楚千羽和唐婉儿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燕必胜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想起张婆的叮嘱,心里突然有了底气。虽然不知道前路有多危险,但身边有这几个厉害的同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在这时,燕必胜突然觉得手心一疼,原来是攥得太紧,玉佩的棱角划破了皮肤,血珠滴在了玉佩上。奇怪的是,血珠没有滑落,反而被玉佩吸收了,玉佩上的纹路发出更亮的金光,残卷上的符号竟然开始旋转,组成了一行字:“雁门关下,十六声起。”
四人都愣住了。燕必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玉佩:“这……这是咋回事?”
周逸尘激动地说:“你的血能激活玉佩!看来你和‘十六声’的缘分不浅,说不定你就是天工盟的后人!”
燕必胜脑子嗡嗡作响,他一个街头混混,怎么会是天工盟的后人?可刚才发生的事,又由不得他不信。他想起小时候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就是一块和这个相似的玉佩,只是早就丢了。
“不管是不是,找到其他残卷才是关键。”楚千羽收起玉佩,“天亮就出发去文津馆,路上再细说。”
众人都没有异议。唐婉儿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楚千羽守在门口,周逸尘在整理残卷,燕必胜躺在干草上,摸着怀里的玉佩和咸菜坛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涿州城的墙根,想起张婆的热粥,想起王胖子的骂声,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的日子,现在却成了珍贵的回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捡起残卷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燕云十六声”绑在了一起。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残卷上,那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燕必胜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启社多厉害,不管前路多危险,他都要找到其他残卷,保护好燕云十六州的百姓,保护好身边的人。
天快亮时,燕必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涿州城,张婆正给他盛粥,粥里的荷包蛋冒着热气,香得他直流口水。可突然,启社的人冲了进来,刀疤脸举着刀砍向张婆,他想挡,却怎么也动不了……
“必胜!醒醒!”周逸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燕必胜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着粗气,看见楚千羽和唐婉儿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切。
“做噩梦了?”唐婉儿递给他一块手帕。
“嗯。”燕必胜擦了擦汗,“梦见张婆出事了。”
“别担心,我已经让人把张婆婆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周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了,咱们该出发了。”
燕必胜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他看了一眼破庙的门,仿佛能看见涿州城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短剑,跟上了三人的脚步。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文津馆的方向而去。阳光透过晨雾洒在官道上,照亮了四人的身影。
燕必胜知道,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