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芦苇荡被马蹄碾出两道辙印,燕必胜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自破庙出发已过三日,他总算能勉强坐稳马背,只是双腿内侧磨得通红,每动一下都钻心疼,夜里只能趴着睡,惹得唐婉儿笑了他半宿。
“前面就是文津馆的地界了。”周逸尘勒住踏雪,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坳,“过了那道‘墨韵关’,就安全了。”
燕必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坳入口立着两座石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风吹过还能听见隐约的金石声。他正想凑近看看,楚千羽突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冷得像结了层霜:“不对劲,关口的警戒旗没了。”
众人顿时警觉起来。唐婉儿将绣花刀藏进袖中,水袖轻轻飘起:“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有馆丁巡逻,今儿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
周逸尘脸色凝重,从怀里摸出个铜哨吹了两声,哨音尖锐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走,小心点。”他打了个手势,率先催马往关里走。
刚进石阙,一股血腥味就飘了过来。燕必胜胃里一紧,看见地上躺着具馆丁的尸体,胸口插着半截断剑,正是启社人惯用的兵器。“他们来过了!”
“别出声,跟着我。”楚千羽翻身下马,断剑出鞘,脚步轻得像猫。燕必胜也赶紧跳下来,握紧了楚千羽给的短剑,指尖冰凉——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人,尸体睁着的眼睛像在盯着他,吓得他不敢呼吸。
文津馆的山门塌了半边,匾额碎在地上,上面的“文津”二字被血污盖住。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馆丁也有黑衫人,显然经过一场恶战。周逸尘疯了似的往里冲,嘴里喊着“陈先生”“李师兄”,声音都在发抖。
燕必胜跟在后面,看见廊柱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和残卷上的很像,只是颜色鲜红,像是用鲜血画上去的。“楚大哥,你看这个!”
楚千羽走过去摸了摸符号,指尖沾了点血渍,凑近闻了闻:“是朱砂混着人血画的,启社的邪术。”他眉头皱得更紧,“这是‘锁魂符’,能困住死者的残魂,用来加固机关。”
唐婉儿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西厢房的窗户:“那里面有动静。”
众人屏住呼吸,悄悄摸了过去。窗户纸破了个洞,燕必胜往里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布袍的老者被绑在柱子上,正是周逸尘要找的陈先生,旁边还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把匕首抵在老者脖子上。
“是沈青!”周逸尘低喝一声,“他是馆里的藏书吏,怎么会……”
“别过来!”沈青听见声音,匕首又往前递了递,陈先生疼得闷哼一声,“把残卷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他!”
燕必胜才反应过来——这是内鬼!他想起张婆说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文津馆里藏着启社的探子。
“你为什么要帮启社?”周逸尘往前迈了一步,眼睛通红,“馆里待你不薄!”
沈青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待我不薄?凭什么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生来就能读圣贤书、练上乘武功?我当了五年藏书吏,连碰一下珍本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启社答应我,只要拿到残卷,就封我做分舵主,比在这破馆里当孙子强百倍!”
楚千羽悄悄绕到窗后,断剑蓄势待发。燕必胜看懂了他的意思,故意提高声音:“你傻啊?启社的人连自己人都杀,刀疤脸不就服毒自尽了?你拿了残卷也活不了!”
沈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就在这刹那,楚千羽突然踹破窗户,断剑直刺沈青的手腕。沈青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刚想跑,唐婉儿的水袖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轻轻一拉就摔了个狗啃泥。
周逸尘赶紧解开陈先生的绳子,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血痕,看见周逸尘就哭了:“逸尘啊,启社的人昨天半夜来的,他们杀了好多人……还抢走了馆里的《天工盟纪事》!”
“《天工盟纪事》?”周逸尘脸色大变,“那本书里记着其他残卷的线索!”
燕必胜踹了沈青一脚:“启社的人去哪了?书被带去哪里了?”
沈青趴在地上发抖,半天说不出话。唐婉儿的绣花刀抵住他的后背,戏腔冷冷的:“再不说,我就让你尝尝‘穿花绕指’的滋味,保证让你痛不欲生。”
“我说!我说!”沈青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往雁门关去了,墨无殇亲自带队,说要在‘血月祭’那天开启燕云台!”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急。离血月只有七天了,要是让启社先找到其他残卷,后果不堪设想。
“陈先生,馆里还有能战斗的人吗?”周逸尘扶着老者问。
陈先生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能打的都死了……就剩几个老弱妇孺躲在密室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对了,这是馆长临终前让我交给你的,说只有你能看懂。”
布包里是块巴掌大的龟甲,上面刻着甲骨文,还有几道裂纹。周逸尘接过龟甲,指尖抚过裂纹,突然激动起来:“这是‘天工龟甲’!上面刻着第二卷残卷的位置——雾隐山!”
楚千羽凑过来看了看:“雾隐山在雁门关附近,山中有个‘回音谷’,传说藏着天工盟的机关阵。”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周逸尘把龟甲收好,又给陈先生塞了些银子,“您带着大家去涿州城找张婆婆,她会安排你们藏身。”
陈先生点了点头,蹒跚着去了密室。沈青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燕必胜想杀了他,却被周逸尘拦住了:“留着他还有用,说不定能问出更多启社的秘密。”
四人收拾了些干粮和水,又从馆里找了些趁手的兵器——燕必胜终于换了把真正的剑,剑身虽不算极品,却锋利得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刚出山门,燕必胜突然觉得怀里的玉佩发烫,掏出来一看,玉佩上的纹路竟发出红光,指向西边的方向。“这是怎么了?”
“是残卷的气息!”周逸尘眼睛一亮,“西边肯定有其他残卷的线索!”
四人立刻改道向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谷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断魂谷”三个大字,风吹过山谷,传来呜咽似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地方邪门得很。”唐婉儿皱了皱眉,水袖不自觉地绷紧,“我师父说过,这种山谷大多有瘴气,还藏着毒物。”
楚千羽从怀里摸出些草药,分给众人:“含在嘴里,能解瘴气。”
燕必胜把草药塞进嘴里,苦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吐出来。刚进谷,就看见地上躺着具启社的尸体,胸口插着支弩箭,箭杆上刻着“孤云门”的标志。
“是我师门的人!”楚千羽蹲下身检查尸体,声音带着悲痛,“他是我大师兄。”
燕必胜看见楚千羽的手在发抖,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冷硬的男人流露出情绪。他拍了拍楚千羽的肩膀:“楚大哥,节哀。咱们替他报仇。”
楚千羽点了点头,站起身,断剑握得更紧了。山谷深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燕必胜不小心踩空,差点掉进陷阱,幸亏楚千羽拉了他一把。
“小心点,这里有机关。”楚千羽指着地上的石板,“这些石板颜色不一样,只有青色的能踩。”
众人跟着楚千羽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突然传来打斗声。燕必胜悄悄探出头,看见五个黑衫人正围着个穿黑衣的女子,女子手里拿着把弩,箭术精准,却寡不敌众,胳膊已经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衫。
“是孤云门的人!”楚千羽喊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断剑如闪电,瞬间刺穿了一个黑衫人的喉咙。
燕必胜也跟着冲上去,学着楚千羽的样子挥剑,虽然动作生疏,却也缠住了一个黑衫人。女子见状,趁机射出一箭,正中那人的胸口。
解决完敌人,女子才松了口气,看见楚千羽就跪了下来:“二师兄!师父让我来雾隐山找残卷,没想到遇到了启社的人!”
“起来吧,这位是周逸尘、唐婉儿,还有燕必胜。”楚千羽扶起她,“小师妹,师父还好吗?”
女子叫林晚,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说起师父却红了眼:“师父被启社的人打伤了,现在还躺着不能动……他说第二卷残卷在回音谷的‘听声殿’里,需要‘十六声’的音律才能打开殿门。”
“音律?”唐婉儿眼睛一亮,“我擅长戏曲音律,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众人往回音谷走,林晚给他们讲了孤云门的遭遇:“启社的人上个月偷袭了山门,师父拼死才把我们送出来,让我们分头找残卷。”
燕必胜想起自己的父母,忍不住问:“林姑娘,你知道天工盟的后人有什么特征吗?周大哥说我可能是……”
林晚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我师父说过,天工盟的后人胸口有个‘云纹胎记’,还能激活天工盟的信物。”
燕必胜赶紧拉开衣襟,胸口果然有个淡青色的云纹,像朵小小的云彩。“真的有!”他激动地喊了出来,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线索了。
楚千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激动,找到所有残卷,说不定能知道你父母的下落。”
说话间,回音谷已经到了。谷中有座石殿,殿门紧闭,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正是“十六声”的音律符号。唐婉儿走上前,指尖划过符号,突然开口唱了起来——不是戏腔,而是古朴的歌谣,音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山风拂过琴弦。
随着歌声,殿门上的符号亮起金光,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燕必胜觉得怀里的玉佩越来越烫,突然飞了出来,贴在殿门上。金光暴涨,殿门缓缓打开,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个木盒。周逸尘走上前,刚想拿起木盒,突然听见“咻”的一声,一支弩箭射了过来,正中他的胳膊!
“小心!”楚千羽一把推开周逸尘,断剑挡住了后续的弩箭。只见殿外冲进来十几个黑衫人,为首的是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
“墨无殇!”周逸尘咬牙切齿。
墨无殇冷笑一声,手里把玩着把折扇:“周公子倒是来得快,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拍了拍手,两个黑衫人押着个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张婆!
“婆!”燕必胜眼睛都红了,想冲上去却被弩箭逼了回来。
张婆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看见燕必胜就哭了:“必胜啊,对不起,我没护住大家……他们把陈先生他们都杀了!”
燕必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那些躲在密室里的老弱妇孺,那个给她熬粥的张婆,全被启社的人杀了……他攥紧手里的剑,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把残卷交出来,我就放了这老太婆。”墨无殇晃了晃折扇,语气带着戏谑。
周逸尘刚想把木盒递过去,却被燕必胜拦住了:“不能给!给了他,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哦?倒是个有骨气的小杂种。”墨无殇挑了挑眉,突然挥手给了张婆一巴掌,“再嘴硬,我就卸了她的胳膊!”
张婆疼得闷哼一声,却冲着燕必胜喊:“必胜!别管我!不能让残卷落在坏人手里!”
燕必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张婆给的热粥,想起塞给他的红糖,想起临走时她抹着眼泪的样子。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墨无殇,你以为抓了她就能要挟我?你错了。”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正是周逸尘之前给的信号弹:“这信号弹一燃,方圆十里的江湖义士都会过来。你杀了我们,也别想活着离开!”
墨无殇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街头混混还有这一手。就在他分神的刹那,楚千羽突然飞身而起,断剑直刺他的面门。林晚的弩箭同时射出,正中两个黑衫人的喉咙。
“动手!”周逸尘大喊一声,忍着胳膊的剧痛冲了上去。唐婉儿的水袖飞出,缠住了押着张婆的黑衫人,轻轻一拉就断了他们的脖子。
燕必胜抱起张婆躲到石柱后,老太婆已经晕了过去,脸上还带着血迹。他把张婆藏好,握紧剑冲了出去——这一次,他没有害怕,眼里只有怒火。
他学着楚千羽的招式,虽然笨拙,却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个黑衫人挥刀砍来,他侧身躲开,剑从对方的肋下刺了进去。鲜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只觉得心里的火气发泄了些许。
墨无殇被楚千羽缠住,渐渐落了下风。他看情况不妙,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烟雾弹,“砰”的一声炸开。烟雾弥漫中,他的声音传来:“周逸尘,血月祭咱们雁门关见!”
烟雾散去,启社的人已经不见了。燕必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剑还在滴血。楚千羽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你刚才做得很好。”
燕必胜接过水囊,看着上面的血迹,突然哭了。不是害怕,是伤心——张婆晕着,陈先生死了,文津馆的人没了,那些曾经温暖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
周逸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带着沙哑:“别难过,我们会为他们报仇的。”他拿起石台上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第二卷残卷,和第一卷一样,封面有暗金色的纹路。
林晚给张婆喂了些水,老太婆慢慢醒了过来,看见燕必胜就拉着他的手:“必胜,你没事就好……”
“婆,我没事。”燕必胜抹了把眼泪,“咱们现在就去雁门关,我要让墨无殇血债血偿!”
众人收拾了一下,带着张婆往雁门关出发。燕必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回音谷,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却驱散不了他心里的寒意。他握紧了手里的剑,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所有残卷,阻止墨无殇,不能让更多人像张婆一样受苦。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雁门关的方向而去。血月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血腥味。燕必胜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要守护的人,还有藏在残卷里的秘密,这些都给了他往前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