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的晚秋比刀子还锋利,此时一阵风裹着拒马河的潮气刮过了青石板,把燕必胜的破褂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脊骨分明的轮廓。
他缩在“福源典当行”对面的墙根,啃着怀里最后半块麦饼,饼硬得能硌出牙印,碎屑顺着下巴掉进油腻的衣襟,他抬手一抹,混着灰泥蹭成道黑印。
“小杂种,还敢蹲这儿?”当铺掌柜王胖子叉着腰出来啐了口,三角眼瞪得像铜铃,“上回偷我家芦花鸡的账还没算,再晃悠打断你狗腿!”
燕必胜嚼着饼含糊不清地回嘴:“王胖子,你家鸡是自己扑腾进汤锅的,瘦得跟柴火似的,小爷嫌塞牙。再说你账本上那点猫腻,要不要给巡街的刘捕头念叨念叨?”
这话戳中了王胖子的痛处,他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抄起门后的扫帚要打,却被卖早点的张婆拦了下来。“老王你犯得着跟个半大孩子置气?”张婆把一碗热粥塞到燕必胜手里,粗瓷碗沿还带着火炕的余温,“快喝,婆给你留了荷包蛋。”
粥里的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钻鼻子。燕必胜咕咚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松口。张婆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悄悄往他兜里塞了块红糖:“最近启社的人查得紧,街东头李屠户家昨晚被抄了,说是藏了禁书,你可得躲着点。”
“启社?”燕必胜心里一沉。这名号在燕云地界比辽国的弯刀还吓人,黑衫铁牌,下手没轻重,前阵子城南教书先生就因为骂了句“辽狗税重”,半夜被人卸了胳膊,至今还躺着哼哼。他含糊应着,三两口扒完粥,把碗往张婆筐里一放:“婆,我去城郊摸两条鱼,晚些给你送柴火。”
西市比东市乱十倍,挑担的、算命的、耍猴的挤成一团,汗味、牲口粪味、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倒比墙根暖和。
燕必胜熟门熟路地钻进巷子,眼睛跟鹰似的扫过人群——哪个是肥羊,哪个是硬茬,他打小混街面,看一眼鞋尖就门儿清。
刚拐过糖画摊,一阵骚动撞进耳朵。三个黑衫汉子正围着卖书的陈老头,为首的刀疤脸把玩着铁牌,牌面刻着扭曲的“启”字,阳光底下泛着冷光。“老东西,把前朝的册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陈老头怀里死死抱着布包,抖得像筛糠:“官爷,没有啊,小老儿就卖些千字文……”
“放屁!”刀疤脸抬腿踹翻书摊,竹简散落一地,“有人看见你收了本皮质残卷,再藏老子烧了你摊子!”
围观的人吓得往后缩,燕必胜也往柱子后躲了躲。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腰间插的双股剑就是两块磨尖的铁片子,去年用半袋发霉的谷子换的,真动手还不如弹弓管用。
可看着刀疤脸揪着老头的衣领往墙上撞,他攥了攥拳头——这老头上周还给他看过半本《三国》,教他认了“关羽”两个字。
就在刀疤脸要抢布包时,一阵风卷过,布包被扯破,几本线装书掉出来,其中一本褐色皮册没落地,打着旋往燕必胜这边飘。他眼疾手快,趁乱一抄塞进怀里,顺势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册子往衣襟最里面按——那位置贴着心口,能感觉到皮质的粗糙纹路。
“妈的,不是这个!”刀疤脸翻了半天没找到,狠狠给了老头一拳,“再敢私藏,下次直接剁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燕必胜扶着老头捡竹简,指尖触到老头手腕上的淤青,心里堵得慌。“老爷子,他们要找啥册子?”
老头捂着胸口咳嗽,眼里满是后怕:“不知道……就说上面有‘燕云’的字儿……小哥,这册子你拿着,启社的人疯了,我留着是祸事。”他塞给燕必胜个油纸包,“这里有块干粮,你快躲躲。”
燕必胜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挑起书担往城外走了。他捏着油纸包,怀里的册子硌得慌,转身钻进旁边的死胡同——这巷子是他的老窝,墙根堆着草料,能看见隔壁猪圈的篱笆。
借着墙缝透的光,他把册子掏出来。封面没字,只有几道暗金色纹路,像被人劈开的地图残片,摸上去凉丝丝的,不像普通皮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旁画着奇怪的符号,他识字不多,只认得“十六声”“机关”几个词,墨迹发黑,指腹蹭过还能感觉到凹凸感。
“这玩意儿能值俩钱不?”他嘀咕着,突然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刀疤脸的声音炸雷似的响:“刚才那册子飘这儿了,给我搜!”
燕必胜魂都飞了,把册子往怀里一按,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墙不高,但墙头有碎玻璃,划得他手心冒血,他也顾不上疼,翻过去摔在枯草地上,闷哼一声赶紧往柴堆后钻。
墙外的脚步声搜了半天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破褂子都浸湿了。刚想再看册子,肚子“咕咕”叫起来,油纸包里的干粮是麦麸做的,噎得他直翻白眼。
正琢磨着去河沟摸鱼,巷口传来脚步声,挺轻,不像启社的糙汉子。燕必胜赶紧躲回柴堆后,露出半只眼往外看——是个穿青布袍的书生,手里摇着折扇,长得眉清目秀,就是鞋上沾了泥,一看是外地来的。
“奇怪,明明看见飘这儿了……”书生嘴里念念有词,往巷子里走。燕必胜眼睛一亮——这书生衣着考究,腰间的玉佩看着就值钱,正好“借”点用用。
他猛地从柴堆后跳出来,举着双股剑横在胸前,故意粗着嗓子喊:“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书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看清他的剑忍不住笑了:“小哥,你这剑连刃都没开,刃口还卷着,怎么劫道?”
燕必胜脸一红,硬撑着:“少废话!老子剑快得很,再不掏钱,让你尝尝厉害!”
书生收起折扇,突然身形一晃,燕必胜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铁片子就被夺走了。他惊得张大嘴——这书生看着文弱,动作比巷口卖馄饨的瘸腿李还快。
“小哥别紧张。”书生把剑递回来,语气温和,“我叫周逸尘,文津馆的。找一本皮质册子,封面有金纹,你见过没?”
燕必胜心里“咯噔”一下,敢情是冲册子来的。他眼珠一转,装傻:“啥册子?没见过。这巷子除了我,就只有耗子和野猫。”
周逸尘盯着他的胸口,笑了笑:“小哥怀里鼓鼓囊囊的,不是册子?若是找到了,我给你十两银子。”
十两!燕必胜差点跳起来。他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是去年帮人卸煤赚的三两碎银,十两能买一屋子麦饼,还能给张婆治病。可启社的人还在找,这钱拿着烫手。
“你骗人的吧?”他往后退了退,“一本破册子值十两?你是启社的探子!”
周逸尘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启社要拿册子搞鬼,这东西落在他们手里,涿州城得血流成河。你给我,我不仅给银子,还保你平安。”
燕必胜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瞳孔里没虚光,咬了咬牙:“先给银子!而且不能卖我!”
周逸尘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银锭,递过来时带着体温。燕必胜接过咬了一口,牙印陷进去,是真银。他把银子塞进裤腰,这才掏出册子递过去。
周逸尘翻开册子,手指都在抖,眼睛亮得吓人:“对!就是它!多谢小哥……”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马蹄声,刀疤脸的声音吼道:“那小子在里面!围起来!”
燕必胜脸都白了,周逸尘却很镇定,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跑:“跟我走!”尽头是道矮墙,周逸尘托了他一把,“快爬!我殿后!”
燕必胜刚翻过去,就听见墙那边“锵”的一声,回头看见周逸尘手里多了把折扇,扇骨竟是铁的,几下就把冲上来的两个黑衫汉打趴下了。他看得直咋舌——这书生原来是个练家子。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里地,钻进城郊的破庙。周逸尘靠在柱子上喘气,递给他个水囊:“喝口水,启社的人暂时追不上。”
燕必胜灌了两口,水是甜的,还有淡淡的茶香。“你为啥找这册子?”
“这是‘燕云十六声’的残卷。”周逸尘摸着册子封面,“上古天工盟留下的,能启动控制山河的机关。启社想拿它投靠辽国,到时候燕云十六州就完了。”
燕必胜愣了愣,想起张婆说的李屠户,想起被卸胳膊的教书先生,心里像堵了团火。他摸了摸裤腰的银子,突然说道:“我跟你一起!”
周逸尘愣住了:“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启社杀人不眨眼。”
“他们都要杀我了,还怕危险?”燕必胜拍了拍腰间的铁片子剑,“再说我熟路,能给你当向导。而且……”他声音低了点,“我想看看,这破册子到底能不能救涿州。”
周逸尘笑了,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她:“这是文津馆的信物,拿着它,江湖上不少人会给面子。”玉佩是暖玉,刻着“文津”二字,贴在胸口很舒服。
正说着,破庙外突然传来张婆的声音:“必胜!必胜你在吗?”
燕必胜赶紧跑出去,看见张婆扶着个担子,上面放着他的破被褥:“婆你咋来了?”
“周公子让人捎信,说你要走。”张婆抹了把眼泪,往他兜里塞了包盐巴,“路上小心,别冻着……这是婆腌的咸菜,就粥吃。”
燕必胜鼻子发酸,把银锭掏出来递过去:“婆,这银子你拿着,买些药。”
“我不要!”张婆推回去,“你拿着防身!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涿州,婆还给你熬粥。”
周逸尘在一旁说:“张婆婆放心,我会照看好他的。等事了,一定送他回来。”
张婆这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走。燕必胜望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头,把咸菜揣进怀里,攥紧了那两块铁片子剑。
周逸尘翻身上马,伸手拉他:“走,去文津馆。路上我教你几招防身的本事,总不能一直用没开刃的剑。”
燕必胜抓住他的手,翻上马背时差点摔下去,赶紧抱住周逸尘的腰。马跑起来风刮在脸上,他看着涿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远,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咸菜,突然觉得这破褂子也没那么冷了。
马背上的银锭硌着腰,怀里的残卷故事才刚开头,而他燕必胜的江湖路,就从这涿州城外的秋风里,正式踏出去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