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看看这个。”
刚一落座,白清玄便迫不及待地招呼着江夏。
他拍着桌面上那一叠精小的龙团茶饼,笑道:“我特意托人从建瓯带来的,蒸青古法所制,名为‘北苑玉芽’。老祖可有雅兴,给我们点个茶看看?”
点茶,起源于唐末五代,盛行于宋代,是一种传统的沏茶技法。
不同于现代直接以沸水冲泡茶叶,彼时的人们会将茶叶蒸青、压制,再研磨成粉置于盏中,以沸水反复冲点击拂,最终形成漂浮着乳白沫饽的茶汤。
白清玄的要求一出,茶席间的其余人反应不尽相同。
对于点茶,江玥知之甚少,她也不觉得老哥能有如此偏门的技能储备。
而且泡个茶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不就是服从性测试吗?
她对此腹诽心谤:“这些当领导的,果然都一个样……”
而檀临逸的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停,目光始终冷淡。
由于年少时期崇拜白朔,他曾系统性地研究过北宋时期的风物习俗,对点茶的流程颇有了解。
正因了解,他才能断定,江夏不可能通晓此道。
毕竟这个年代的孩子,对于传统手艺的认知就仅限于“起飞”了。
虽说自己是看这小子不顺眼,但用这种冷门的方式故意刁难,也实在是没有必要。
想到这,他放下茶盏,用平直的声音对白清玄说道:“喂神人,别强人所难,也别浪费了这么好的茶饼。你要想喝,我来给你点。”
然而江夏已经拢起了袖口:“无妨,我可一试。”
“?”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檀临逸眉头紧皱。
这小子是听不懂好赖吗?
给了台阶不下,非要逞强,情商低成这样,是怎么把樱骗到手的?
就因为颜值高?
连角落里的凌棂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太爱面子了。
不过白神人今天的恶作剧,水平也稍微有点原始。
再说他不是一直都挺喜欢江夏的吗?
怎么今天又换了副嘴脸?
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江夏淡然地拿起茶饼,将其放在手里。
“昼阳术式·立夏。”
话音落下,一缕温润的气团自他掌中升腾,恰到好处的热气炙烤着茶饼,顿时激发出了清冽的茶香。
这专业的起手式让檀临逸微微一怔,心态也在悄然间发生了一丝转变。
“嘶,这小子该不会是真懂吧……?”
就在他愣神之际,江夏已将炙好的茶饼捣碎,并放进了银质茶碾里,熟练地碾磨了起来。
点茶斗茶,在前世的士大夫间被尊为“雅玩”,讲究清、和、澹、洁,器物、场合与心境缺一不可。
自己在来到现代后,确实就没有再触碰过此等风雅之事了。
眼下云腴在前,机会难得,若不出手,岂非扫兴?
而且小方桌上,罗碾、茶盏、茶瓶、茶筅、茶杓一应俱全,制式古朴,可见白清玄准备得十分用心。
有了这些器具,点盏茶并不是什么难事,也可为之后的谈话营造气氛。
但在意兴盎然之余,江夏心中也有些许狐疑。
无他,实在是白清玄的表现太过拟人了。
这厮昨晚的抽象程度,让人分不清那是他的日常发癫,还是为了更大的烂活做的铺垫。
今天突然正常起来,恐怕有诈啊……
然而,提防白清玄作妖是工作,点茶是生活。
思索间,江夏熁盏调膏,注水击拂,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在娴熟的技艺之下,茶汤表面沫流渐起,如疏星皎月,积雪堆云。
很快,一盏浮有乳白色泡沫的绿茶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江玥和凌棂虽不懂茶,但仅看江夏那独到且细腻的手法,就知道这是行家。
“太专业了,这还是我哥吗……?”
近段时间,江玥已经不下数次地询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而能看出门道的檀临逸,则更为吃惊。
茶面沫流色泽纯白,丰厚绵密,久聚不散;盏中冷香悠长,清新典雅,说明其对茶饼加热的火候把控精妙;击拂的过程行云流水,颇具古风。
没个十年八年绝对练不出这种水准。
莫非这小子从10岁开始就精修此道了?
现在孤儿院的教育已经卷成这样了吗?
但江夏的动作还未结束。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提起茶匙,嘴里轻念道:
“昼阳术式·雨水。”
下一秒,纯净的水流在茶匙顶端攒聚流转。
江夏执匙如笔,时而快速拨动,时而轻点慢引,眨眼间,一副古色古香的花草云霞图跃然在白沫之上。
这有如幻术的操作可谓技惊四座,茶席上传出了连连的惊叹声。
江玥和凌棂一时失语。
檀临逸也彻底看傻了眼。
分茶,是点茶技艺登峰造极的艺术化表现。
这绝对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能掌握的。
在此之前,檀临逸对江夏展现出的种种能力,虽也意外,但并不惊奇。
实际上,在最早听说檀樱遇袭,是江夏所救的时候,他一度觉得是哪个同名同姓之人。
毕竟白家对江夏、江玥两兄妹极其不待见。
但无论如何,这对双胞胎都是白清芷的亲生骨肉。
即便一直丢在孤儿院放养,白清玄这个当舅舅的私下关照一下,传授些术式和战斗技巧也合情合理。
可眼下这手惊鸿一现的分茶技法,绝对不可能是白清玄教的。
因为那神人还没雅到这种程度。
本来还以为“老祖”是白清玄给江夏取的外号,如今看来,这称呼或许另有所指。
而且今日的这一番安排,恐怕也不是单纯的发癫……
想到这,檀临逸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白清玄。
后者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随即拍手对江夏赞叹道:“太雅了,老祖,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江夏淡然一笑,把茶盏推了过去:“尝尝?”
而白清玄看向檀临逸:“来,呆瓜,你不是好这口吗?不要不好意思,想喝就拿。”
檀临逸的脸色不是很好。
他总觉得这两人是在唱双簧,而且刚才心中的疑惑也急需得到解答。
“你把我叫过来,到底想干嘛?有话赶紧直说。”
“不识好歹,这可是老祖点的第一盏茶,错过了你哭都没地方哭,知道吗?”
“不要转移话题。”
……
两人一言一句,一场激烈的争执随之展开。
凌棂翻了个白眼,似乎对这场面司空见惯。
但江玥却是大受震撼。
按理说,这个等级的高官不应该都挺稳重的吗?
怎么吵起架来像小学生斗嘴?
我的暗黑心理学呢,体制内说话的艺术呢?
就在这时,江夏又点出两盏茶,分别递给了凌棂和江玥。
“谢谢……”
凌棂端着茶盏道了声谢,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再看看少年平和沉稳的气场,旁边那两个喋喋不休的中登跟他一比,简直是望尘莫及。
这一刻,她竟有种感觉:
虽然江夏偶尔也会玩玩抽象,但尺度把控到位,不会让人生厌;如果是他来当这个部长,那魔控部上下肯定会焕然一新。
另一边的江玥就没有那么多触动了。
她接过茶盏,低头就尝了一口。
可惜肚子里的词藻有限,此刻,她只能用最朴素的话语表达出最真挚的赞美:
“豪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