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上午九点,凌棂顶着一张颓丧的脸,半死不活地走进了特护病房。
此时,江夏已经起床。
由于提前通过气,所以他知道今天是由凌棂来接他们。
但来者那苍白的脸色和幽怨的眼神,一改之前沉稳干练的形象。
如果不是外面艳阳高照,江夏甚至感觉这是从哪个坟堆里爬出来的尸体。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有一种名为“役褢”的妖邪。
它们常盘踞在开河浚渠、筑城修路的徭役工地上。
当役夫们精疲力竭之时,它们会趁虚附身,并在其眼前幻化出最牵挂的画面,譬如还未开垦的田地、嗷嗷待哺的孩子、倚门盼归的亲人,以此不断激发役夫的力气,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过劳而死。
被“役褢”缠身的人,周身往往会散发出冲天的怨气。
这与凌棂此刻的情况惊人的相似。
虽然在如今的时代,徭役早已成为历史,“役褢”也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但一想到还有“人才市场”这种东西,江夏感觉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很有可能存在“役褢”的变体。
为了以防万一,他开启了朔望真瞳。
好在凌棂的状态跟魔种没什么关系,就是单纯累的。
而凌棂也注意到了江夏的视线。
她阴沉着脸,声音很是疲惫:“看什么呢?”
江夏笑道:“我看凌秘书长怨气很重啊,昨晚没休息好吗?”
这时,江玥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看。
仅一眼她就知道了事情的缘由,毕竟这副司马脸只会出现在两种场合。
一是早八,二是加班。
“劳动光荣啊,凌处长。笑一个吧,功成名就不是目的。”
江玥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最后两句直接唱了出来。
凌棂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昨晚忙到深夜,今天一大早还要来接人,我看你能不能笑得出来。”
“怎么?”江夏接话道,“一司的工作量也这么大吗?”
虽然他听说了因为乔知禾案,整个魔控部的工作强度倍增,但没想到跟此案没有直接关系的一司,也能忙成这样。
“跟一司没关系。”
凌棂拿出一个小巧的装置,随即蹲下身,一边将其安装在江玥的床底,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全是拜那个神人所赐。”
“大半夜的,他居然让我去买本子!”
一听这话,江玥顿时来了精神:“不是,哪种本子?是我想的那种,有一定阅读门槛的攒劲读物吗?”
“问得好,我当时也有同样的疑问。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想问清需求,结果那神人总能在‘是’或‘否’之间选择‘或’。”
江夏可算是理解这冲天的怨气从何而来了。
这是没对齐颗粒度啊。
“于是你就……?”
“于是我就跑了大半个城区,把笔记本,同人本,还有笔记本电脑,全都买了一遍!最后带着一堆东西找到他,他说他要的是海对面那个,由四个大岛构成的‘本子’,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把它买下来,我TM……”
凌棂越说越激动,最后气极反笑,笑得仰起了骄傲的头颅:
“啊,为了赚这两个逼钱,有时候真的挺无助的。”
江玥没绷住,开心地对这悲惨的遭遇表示同情:
“太惨了,凌棂姐,这份工作只有你能胜任了。就算是死上一万次也不能辞职啊,这叫做万死不辞。”
作为白家的祖先,江夏感到了些许愧疚。
这有口皆碑的神人,还真成个祸害了。
但他眼下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对受害者进行宽慰:“凌秘书长,还是多注意休息吧……为驱魔事业奉献了一生,别到最后全部奉献给了医生。”
“……”
凌棂变得更加郁闷:“你们两个……满嘴顺口溜,是要考研吗?”
她无奈的摆摆手:“行了行了,求你们闭嘴吧,我想静静。”
兄妹两相视一笑,不再言语,独留那位悲伤的打工人消解着情绪。
过了一会,凌棂完成了设备的调试,从地上站起。
只见她在终端上操作了两下,江玥的病床便漂浮了起来。
“白神人特别关照的,”凌棂介绍道,“02型悬浮装置,标准承重500kg,悬浮高度最大可达3米,巡航时速5-15km/h,行进过程匀速、稳定、无颠簸。”
江夏问道:“排放符合新国标吗?”
“应该……”凌棂刚想回答,又立马反应过来,“不是,你搁这带货呢?”
江玥打着圆场:“职业病,理解一下。”
“……”
凌棂不想说话,只觉得三叉神经隐隐作痛。
江夏、江玥,曾经多好的两个孩子,一个沉稳老练,气度不凡;一个乖巧可爱,灵动俏皮。
怎么现在抽象程度都能和白清玄不相上下了?
奇序还是太能异化人了。
她没有细想,只打算快点完成任务,于是指尖一划,操控着病床飞到了自己身侧:
“好了,我们走吧。”
江玥略显惊讶:“坐床去吗?那能不能给我配个头盔?”
这神奇的脑回路让凌棂彻底绝望:
“肯定是坐车啊!我真求你们了!”
……
车队向南行驶了约莫四十分钟,逐渐远离城市轮廓,驶入郊野,道路最终被一片丰茂的绿荫吞没。
白家的宅邸,准确地说是山庄,便隐没在这片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整座山庄布局疏朗,建筑依势而立,远处群山层峦叠嶂,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曲溪贯穿南北,潺潺而过。溪水之上林立着楼台轩榭,芳草灌木星罗在各处,成荫的绿树下落英纷纷,点染在石径与草茵之间。
漫步在这片清幽的园林中,江夏心情疏朗。
和高楼大厦比起来,果然还是山水亭台最合心意。
顺着曲折的回廊,一行人被侍者引至一间临水的敞轩。
厅内陈设雅致,白清玄已坐在一方茶席旁,见他进来,随意地挥了挥手。
“哟,老祖。”
方桌另一侧,檀临逸正静静饮茶,并未抬眼。
白清玄的笑容依旧放荡不羁,考虑到凌棂所述的抽象行为,他今日显然有所准备;而檀临逸则始终垂目不语,尽管茶盏温热、水汽氤氲,但他的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两人一热一冷,似乎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江夏在门槛处停了半步,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
“来者不善啊。”
江玥听不懂他的意思。
但秉着传承非遗的精神,她还是往前凑了凑:
“你才是来者。”
“说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