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响后,白清玄和檀临逸的嘴炮停了下来。
江夏正襟安坐,朝他们推上了两盏热茶。
“两位,喝茶。”
他的语气沉稳,慢条斯理,像是劝架的长者。
这么一对比,更显得那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玩心未泯。
檀临逸定了定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被那神人带节奏。
明明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还像年少时那么不着四六,这家伙是永远长不大吗?
而白清玄却是乐此不疲。
这种心态无关年龄,就算是到了七老八十,对这个呆瓜该损还得损。
谁叫你檀临逸是我最忠诚的义子呢?
此刻,两人的心境截然不同,但都同时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来自千年前的茶韵。
见此情形,江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茶”,在华夏文化里承载的意义向来微妙。
它既可以是饮品,也可以是礼仪,更可作为某种无声的博弈,其中暗含的玄机和讲究不可谓不大。
比如在领导的办公室里,总会有一罐亲戚朋友送的“好茶”。
有了它,许多话题便能自然而然地开展下去,许多不能明言的意思也能心照不宣地传递出来。
江夏深谙此道。
两盏热茶看似随意,实则卸下了对峙的氛围。
而借着这片刻的氤氲,他顺势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檀部长,其实今天约你过来的人是我。关于乔知禾的定性,我想有必要当面和两位沟通清楚。”
檀临逸恢复了稳重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十指在身前交叠,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很聪明,江夏同学。”
这话并非客套,而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乔知禾一案干系重大。
正如外界所传,江夏在这个案子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但此人并未自鸣得意,反而能迅速看清其中的利害
——王炸只有握在手里才叫王炸,开局就打出去,是最愚蠢的行为。
一旦按照流程接受专案组问询,所有表态都会被记录在案,那就等同于公开站队,结果已定,其作为“中心”的价值将瞬间消失。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直接与一把手进行沟通。
私下交谈,不留记录,不予公开,话可以说透,姿态却不必定死,大大增加了操作的空间。
而且,江夏的行事风格也极其老练。
樱对他死心塌地,白神人对他态度谦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些私交来向自己发出邀约。
但他没有。
他选择公开与专案组发生争执,再提出“单独汇报”的要求。
如此一来,外界完全摸不透他的倾向。
底牌的价值不仅没有流失,反而会因为这场秘密谈话升值,让各方更想争取他。
这一通操作下来,近乎立于不败之地。
并且,也成功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檀临逸这次会来赴约,就是想看看江夏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毕竟就自家小妹那上头的程度,最后肯定要爱得死去活来。
如果这小子当真心术不正,那自己也不介意用些手段,让他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檀临逸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他摊手道:“那么,请说说你的判断吧。乔知禾到底是人,还是魔种?”
本以为江夏会先采用一些圆滑的说法进行试探。
没想到他回答得直截了当:“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断定,乔知禾绝对不属于魔种。她应该被归为二维状态的人类,再细分一点,她甚至可以被称为驱魔术师。”
檀临逸愣了愣,继而问道:“这么说,天弦月未能监测到她的魔种反应,属于正常现象?”
江夏点点头:“没错。”
这时,白清玄问出了那个困扰了许久的问题:“但是老祖,我的朔望真瞳为何没能看出她的异样?即使她不是魔种,我应该也能分辨出普通人和纸片人的区别。”
“实不相瞒,我也没分辨出来,”江夏从容地笑道,“这次能揪出乔知禾,都是江玥的功劳。”
此话一出,两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到了江玥身上。
而江玥一脸茫然。
本来这种场合她就有些忐忑,现在成为话题的中心,她更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我?我不道啊!”她的语气极快,模样显得非常单纯:“我都听我哥的!”
江夏及时接过话茬,开始了解答:“因为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大脑的想象。”
“举个例子,你们都听过视觉盲点吧?”
视觉盲点,是指视网膜上一块没有感光细胞的生理性区域,物体的影像落到这里无法被大脑感知,从而会在视野里形成一小片空白。
在网上就能找到许多测试“视觉盲点”的小游戏。
人们平日里感受不到盲点,一是因为双眼视野可以相互弥补,减小影响。
更重要的,是因为大脑在自动地、连续地使用周围的信息,填补着这片空白。
这一过程也被称为“感知插值”,类似于动态补帧。
江夏缓缓道出了问题的关键:“人类的大脑有着异常强大的脑补功能,无时无刻不在自动补全着缺失的信息。
“当朔望真瞳看到乔知禾用术式投射的结构时,大脑会将它自动‘渲染’成一个三维模型。所以从视觉层面上,我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白清玄似有所悟。
通俗的说,朔望真瞳就像一台相机,只负责接收画面,而处理这些画面,需要大脑来执行。
但他仍有疑问:“那江玥是怎么察觉到的,难道她的大脑不存在‘补全’功能?”
江玥抿了抿嘴,感觉自己莫名其妙挨了句骂。
江夏笑了笑,回答道:“当然有,但她缺少另外一样东西——经验主义。”
白清玄一点就通:“你是说……我先入为主了?”
“没错,人总会不自觉地使用过去的经验来理解事物。你我都用朔望真瞳积累过大量的经验,所以在看到乔知禾的结构之后,会自然而然地把它当作正常人类。”
“但江玥不同,她没有那么多的经验模板,在认知事物时,会调用朔望真瞳所赋予的其他感官进行判断——比如直觉。这一点是我们不具备的,因为人脑天生倾向于‘节能模式’,只要视觉信息无误,就会立刻固化为认知,如果没有外部因素的干扰,便不会主动去审视或质疑其底层的真实性。”
江夏停顿片刻,做出最后的总结:“所以,这是视觉与认知的双重欺骗。能识破乔知禾的伪装,真的要好好感谢江玥。”
江玥眨了眨眼,心中掠过一丝被认可的欣喜,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崇拜。
直到此刻,她才把一切都串了起来。
确如老哥所言,那天发现乔知禾的二维属性,与其说是用眼睛看到的,不如说是用心感受到的。
怪不得老哥之前说自己是十成新的脑子,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且,仔细回想一下,从他教自己朔望真瞳开始,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这究竟是提前预判了多少步啊……
人怎么能厉害到这种程度?!
与此同时,白清玄在听完这番解答后,心潮也久久无法平静。
被欺骗的视觉,被经验蒙蔽的认知,连朔望真瞳的能力也存在着致命的盲区。
死了1000多年了,居然还能给我上一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叹服道:“我老祖永远是我老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