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印记与谜团

印记与谜团

李卓然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肖忪混乱的心湖,激起更深的寒意与困惑。

“是啊,”李卓然看着肖忪脸上交织的惊疑与迷茫,语气平静却带着洞察,“怎么,你反而不太相信了?”

肖忪苦笑,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是不信……只是我现在脑子里塞的东西比百货商店还杂,真不知道到底该信哪样了。”李卓文的死、手腕的淤青、那个碎脸女人、还有眼前这个自称能感知“怨气”的妹妹……一切都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但很奇怪,”李卓然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眼神锐利地在肖忪周身扫过,“我哥身上残留的‘印记’很淡,几乎消散。可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解和凝重,“你身上的‘东西’却极重,像一层粘稠的阴影缠绕着。为什么承受更多‘标记’的是你,活下来的也是你?而我哥却……”

“怨气?标记?”肖忪眉头紧锁,这些词从一个年轻女孩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荒诞离奇的违和感。他本能地联想到街头巷尾那些故弄玄虚的算命先生,他曾亲眼见过一个神棍拦住杜月盈,煞有介事地说她是“童女命”,结果被杜月盈伶牙俐齿地骂跑了。可眼前的人是李卓文的亲妹妹,哥哥的追悼会刚结束,她没理由编造这些。

他开始重新审视李卓然。她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就在肖忪试图理清头绪时,李卓然接下来的话,不啻于在他混乱的思维里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将他仅存的常识框架彻底粉碎。

“正式认识一下,”李卓然直视着肖忪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李卓然,李卓文的妹妹。海城大学在读。还有,”她略微停顿,仿佛在给肖忪一个心理缓冲的时间,“我是茅山派俗家弟子。”

茅山派……俗家女弟子?!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产生的冲击力,甚至超过了那晚浓雾中出现的碎脸女人!传说中的捉鬼驱邪门派?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现代大学里的……女道士?!

肖忪彻底懵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气质却隐隐透着不凡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该敬畏还是该感到荒诞。他的世界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碎得不成样子。此刻就算有人告诉他外星舰队正悬停在地球轨道上,他大概也只会麻木地点点头。

手腕处突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麻意。肖忪低头,只见李卓然不知何时已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拈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他左手腕的内关穴附近。

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李卓然另一只手稳稳扣住手腕。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力量竟出奇的大,肖忪一时竟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肖忪惊疑不定。难道她因为哥哥的死迁怒自己,要用这种方式报复?

“别动。”李卓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注。她全神贯注地捻动着银针,动作轻柔而稳定。针体缓缓深入,奇异的是,除了最初那点麻意,肖忪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银针长约五公分,已有大半没入皮肉。

李卓然凝神屏息,指尖极其细微地捻转提插,仿佛在感知着针尖传递的某种无形信息。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片刻后,她开始缓缓向外提针。当银针完全离开肖忪手腕的瞬间,一滴鲜红的血珠从针孔处悄然沁出。

“奇怪……太奇怪了……”李卓然盯着那滴血珠,又抬眼看向肖忪,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凝重,“昨晚……不,是那天晚上,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体内这股‘怨气’的源头……我根本测不出深浅?它像一团混沌的迷雾,盘踞在你身上,却又无法被我的‘探灵针’真正触及!”她看着手中那根闪烁着微光的古朴银针,“这针是我师父所传,从未出错。在你身上……竟然失效了。”

“怨气?你一直在说怨气,到底指什么?”肖忪感觉自己像个亟待科普的小学生,急需恶补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

李卓然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在整理如何向一个“外行人”解释:“所谓‘怨气’,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强烈的精神印记。当某些生命体非正常消亡,其强烈的执念、怨恨或留恋未能消散,凝聚成一种强大的精神能量——也就是常人所说的‘鬼’、‘灵体’或‘不干净的东西’。它们会无意识或有意识地干扰周围,制造幻象,影响心智,甚至……”她眼神一凛,“强大到足以压制意志薄弱者的思维,占据其肉身,也就是‘附体’。”

她指向肖忪:“我在你身上感知到的,就是这种精神能量的标记。通常,被这种强大怨念标记的目标,就像黑暗中的灯塔,极易被源头锁定。奇怪的是,按这‘怨气’的浓度,它要侵入甚至控制你应该不难。可它没有,它只是……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像某种追踪的烙印。”她努力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

“就像……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肖忪试着理解,感觉无比荒诞晦气,“我被那东西……‘撒了泡尿’做了记号?”

“可以这么理解。”李卓然没有否认,眉头依旧紧锁,“更奇怪的是,这股怨气的源头似乎被什么遮蔽或扭曲了,我的探灵针无法溯源。而且,你的体质……似乎也有些特殊,它对这种精神侵蚀有着某种……异常的抵抗或容纳性?我哥他……”提到李卓文,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泪光,但她倔强地仰起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所以,肖警官,请你务必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关键。我说过,我要我哥死得瞑目!我们,都要为他找到真相!”

看着李卓然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沉痛,肖忪不再犹豫。他将那晚的离奇经历,从接到幽灵电话开始,到浓雾弥漫、鬼打墙般的迷失、收音机里诡异的笑声,再到那个突然出现、面容破碎、力量惊人的“女人”,以及那冰冷窒息、仿佛来自幽冥的扼喉,最后是手腕上至今未消的淤青……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当听到“碎脸女人”的描述时,肖忪注意到李响的呼吸明显一窒,额角的汗珠又渗了出来,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发白。

“可我身上这‘怨气’,到底是怎么回事?”肖忪讲完后,指着自己的手腕,依旧困惑,“你说有,又说测不清,又说它只是标记……是因为我比较‘抗造’?”

“可以这么推测,”李卓然凝重地点点头,“极少数人的精神壁垒或体质天生异常坚固,能抵抗甚至容纳部分精神能量的侵蚀而不被立刻摧毁。这或许是你能活下来的原因之一。可惜我哥他……”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为什么死的是李卓文?

……

李卓文的追悼会彻底结束,老关开车护送着悲痛欲绝的李母和抱着骨灰盒的李卓然,踏上了返回百里之外县城老家的路。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化为一方小小的盒子,带走了亲人的肝肠寸断,只留下无尽的悲伤和未解的谜团。

李卓然临走前,向肖忪详细询问了整个“张民良案”的始末。肖忪违反纪律,将能说的、不能说的,包括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都告诉了她。他心底隐隐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这个神秘的“茅山俗家弟子”,能用她所知的方法,穿透迷雾,触及那个被强行掩盖的真相。他知道,这样的结案结果——张民良“正常死亡”,绝不是张民良想要的,不是那些蹊跷死去的报案人想要的,更不是那个总被他调侃、如今却为他而死的搭档李卓文想要的。他们需要的是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张民良的尸体早已火化,案卷被封存在杨静管理的档案室深处,王卫东的包子铺依旧热气腾腾、客似云来。古镇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刑警队的工作也按部就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亲历者心中那道流血的伤口,证明着逝去的一切。

几天后,刑警队例会上。

“刚接到海城警方通报,”朱队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安静,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凝重,“在排查过程中,发现疑似目标人物司兴然,近期频繁出现在海城一家名为‘迷迭香’的酒吧。检察院那边希望我们派人配合,前往海城核实情况,并协助完成对司兴然的抓捕。”

“经济诈骗案,检察院自己去不就得了?还要拉上我们?”肖忪忍不住小声嘀咕,心情依旧被李卓文的死和李卓然带来的信息所占据,对这类案件提不起太大兴趣。

老关一个严厉的眼刀甩过来,肖忪立刻噤声。

“这个司兴然案,没表面那么简单。”朱队将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根据后续调查,他在古镇这两年,明面上经营投资公司,暗地里很可能在从事非法文物倒卖的勾当。这是他可能经手过的部分文物清单和关联线索。”他又习惯性地甩出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

肖忪心里暗叹,朱队这情报掌握和分批释放的功夫,总是让人叹服。

老关拿起资料快速浏览,眉头紧锁,随后递给肖忪。肖忪本有些心不在焉,但当他翻开资料,看到上面列出的那些宋明时期的珍贵文物图片和粗略估价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远不是他这种小警察能想象的财富。

“这司兴然……有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还去骗那些老头老太太的棺材本?”肖忪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贪婪的逻辑。

资料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最终回到朱队手上。

“小肖,”朱队看向肖忪,又看了看旁边一个脸色有些发白、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警员邵晶博,“这个案子,你们俩跑一趟海城?配合检察院行动。”

肖忪心里一阵无奈。李卓文牺牲后,搭档换成了邵晶博。这小子业务能力还行,但性格……肖忪想起有次队里聚餐吃烤全羊,邵晶博看到杀羊过程竟然差点晕过去。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通过警校训练的。肖忪忽然无比怀念起李卓文来,虽然那小子有时候是有点“轴”,但至少关键时刻靠得住。

他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行,朱队。”

海城……这个名字让肖忪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意。他对海城并不陌生。他的大学就在邻省,离海城很近。而杜月盈,就是地地道道的海城人。他们相识于大学时代,始于肖忪一次莽撞的“骚扰电话”,却成就了一段刻骨的感情。然而,肖忪对海城,却始终喜欢不起来。

因为那里是杜月盈的家,也是他们感情路上最大的阻碍。杜月盈的父亲,是海城某银行的行长,往来皆是商贾名流。在他眼中,肖忪这个来自小地方、前途一眼能看到头的基层小警察,无论如何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更何况,古镇与海城相隔两千多里。自杜月盈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跟随肖忪来到古镇,已经一年多了。肖忪知道,她常常在深夜想家想得默默流泪,却倔强地不肯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目光,也害怕回去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这份沉甸甸的爱与牺牲,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肖忪心里。

如今,任务指向海城。那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不仅藏着通缉犯司兴然的踪迹,也埋着杜月盈无法言说的乡愁,和他们感情路上尚未跨越的鸿沟。新的任务开始了,旧的谜团未解,情感的羁绊又添一重。肖忪望着窗外古镇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前路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