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与伤痕
肖忪的思绪如同被狂风搅乱的线团,理不出个头绪。李卓文的死,那个无法追查的幽灵电话,手腕上冰冷清晰的指痕淤青……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却又无法证实的可能性。
病房门被轻快地推开,杜月盈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蹦跳着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明媚,冲淡了些许压抑的气氛。
“喏,你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塞到肖忪手里,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瓶饮料,转向孙郦,“郦法医,喝点啥?鲜橙汁还是冰咖啡?”
孙郦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橙汁,低声道了谢。
“喂,大呆瓜!”杜月盈看着肖忪握着水瓶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嗔道,“拿着水发什么呆呢?难不成还要我喂你啊?”
肖忪回过神,看着杜月盈娇俏的小脸,心头一暖,习惯性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当然好啊,要是可爱的杜小姐肯嘴对嘴喂我,我绝对没意见。”话音未落,胸口就挨了杜月盈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切,想得美!”她嘴上嫌弃,脸上却漾开甜甜的笑意。
“喂喂,讲不讲道理?我可是伤员!”肖忪捂着胸口,夸张地龇牙咧嘴。
“伤员才更该老实点!”杜月盈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作势要削,却又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孙郦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心事重重。有杜月盈在场,关于案件、关于李卓文牺牲真相的沉重话题,显然无法继续。肖忪同样焦灼,迫切想知道队里的态度和后续,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支开杜月盈。
病房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肖忪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地玩着苹果,另一个女孩则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这份沉默被推门声打破。朱队和老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约莫二十四五岁,容貌清秀,只是身形略显单薄,不如穿白大褂的孙郦那般曲线分明,带着职业的冷静感。
“病人刚醒?”女医生开口询问,声音温和。
“是,陈医生,刚醒没多久。”杜月盈立刻站起来,脸上满是关切,“您看他情况怎么样?没事了吧?”她此刻的温柔体贴,与之前那个扬言要“鞭尸”的小恶魔判若两人。
陈医生上前,开始为肖忪做检查。肖忪心中暗自叹气,他向来对医生有种莫名的敬畏(或者说抗拒),尤其是这种年轻的女医生,总让他感觉无所适从。
“没什么大碍。”陈医生检查完毕,语气肯定,“头部受到撞击,轻微脑震荡,静养一天,明天基本就能恢复了。”
“还要休息?”肖忪一听就急了。李卓文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巨大的愧疚感让他无法安然躺在病床上。无论真相是那个诡异的“碎脸女人”还是那该死的“突发癫痫”,李卓文的牺牲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我发誓我现在就没事了,立刻出去跑几圈都没问题!”他猛地坐起身,甚至下意识地解开两颗病号服扣子,展示自己“结实”的胸膛,试图证明自己的活力。
陈医生的目光却直接转向了杜月盈。肖忪一阵尴尬,难道自己的“魅力”在专业人士面前毫无作用?
“让你休息就老实待着!犯什么浑!”老关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骤然响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肖忪对上老关那双蕴藏着巨大悲痛和审视的眼睛,心头一颤,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好了老关。”朱队适时地打圆场,脸上带着探病时惯有的、却略显僵硬的微笑。他转向陈医生和杜月盈:“陈医生,小肖这会儿该吃药了吧?月盈,麻烦你跟陈医生去拿下药?孙郦,你也一起去帮帮忙吧?”他的意图很明显,需要支开杜月盈和孙郦。
杜月盈看了看朱队,又看了看肖忪,聪慧如她,自然明白。她俯身凑近肖忪,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好好休息,别逞强,累了就睡会儿。”她了解肖忪,表面玩世不恭,内心却重情重义,李卓文的死对他打击有多大,她感同身受。
肖忪默默点头。杜月盈和孙郦随陈医生离开了病房。
老关随手关紧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说说吧,”朱队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你和李卓文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出去?怎么会……怎么会撞车的?”他避开了“癫痫”这个字眼。
肖忪深吸一口气,将那天晚上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那个诡异的报警电话,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鬼打墙般的迷失感,收音机里诡异的笑声,那个突然出现在车前、面容破碎扭曲的“女人”,以及那冰冷窒息、仿佛来自地狱的扼喉……他讲得很详细,甚至提到了自己手腕上那来历不明的淤青指痕。他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荒诞离奇。
朱队和老关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队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喃喃低语:“难道……真有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超乎常理的信息。老关则依旧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只有紧握的拳头暴露着他内心的剧烈翻腾。或许,他经历过的那场“鬼雾”,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朱队,”肖忪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我昏迷了一天两夜……那张民良的尸体……有下落了吗?”这个引发一切诡谲事件的源头,现在如何了?
朱队抬起头,眼神复杂:“找到了……或者说,‘出现’了更准确。”
“出现了?”肖忪的心猛地一跳。
“就像那个无法追查的报警电话指向禹王亭一样,”朱队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就在你们出事那天清晨,巡逻队员在禹王亭附近……发现了张民良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法医……孙郦后来做了初步检验,”他顿了顿,“发现尸体在死亡十几个小时后……确实有移动过的痕迹,腿骨骨膜损伤严重,符合……长距离拖拽或移动的特征。”
一具会“自己移动”的尸体?放在以前,肖忪绝对嗤之以鼻。但经历了这一切,亲眼“见”过那个碎脸女人,感受过那真实的窒息后,他发现自己所谓的“科学认知”是多么不堪一击。他只能报以一声苦涩的叹息。
“李卓文走了……这个案子,”肖忪艰难地开口,“谁来继续查?”
老关接过话头,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案子,我和朱队商量过了。到此为止,结案。尸体离奇移动……这些无法解释的情况,不上报。案件定性为……正常死亡。”他避开了肖忪的目光,“意外事故的报告已经提交,李卓文的……烈士称号,很快会批下来。你,”他看向肖忪,“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等通知再归队。”
肖忪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一个“正常死亡”的案子,搭上了一个年轻警员的生命,两个警员受伤住院?这“正常”二字,何其讽刺!可他能说什么?说出真相?谁信?那些未曾亲历的人,只会固执地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而那些经历过的人……或许更愿意将其当作一场尽快遗忘的噩梦。
……
几天后,李卓文的追悼会在刑警队肃穆的大礼堂举行。礼堂正中,悬挂着李卓文身着崭新警服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眼神明亮,带着初入警队时的朝气与憧憬。肖忪记得,去年刚拿到这张照片时,自己还曾开玩笑说:“拍得不错,够精神,以后当遗像都够格了……”一语成谶,此刻想来,心如刀绞。
礼堂里挤满了身着制服的同僚、领导,气氛凝重。最前排,是李卓文白发苍苍、几近虚脱的母亲,和她身边一个身形娇小、嘴唇紧抿的女孩——李卓文的妹妹李卓然。李母的哭声撕心裂肺,几次昏厥过去,又几次挣扎着扑向儿子的遗像,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恸,让在场者无不落泪。李卓然则异常安静,她紧紧搀扶着母亲,腰背挺得笔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落下。肖忪从她那双与李卓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轮到肖忪上前致哀。他走到李母面前,看着老人瞬间更加痛苦绝望的眼神,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跪,饱含着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沉痛。老人看到他,仿佛又看到了儿子生前的模样,情绪彻底崩溃,再次昏厥过去,被众人慌忙扶下休息。
肖忪对着李母刚才的位置,深深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心里默念:“卓文,这头,算是我替你磕的。以后,你妈就是我半个妈……你的命,有一半在我身上了。”
追悼会流程结束后,肖忪失魂落魄地站回到了队里。一个身影悄然走到他面前,正是李卓然。她脸上依旧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审视。
“跟我来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完,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肖忪不明所以,默默跟上。李卓然对刑警队的布局似乎异常熟悉,她穿过人群,绕过几间办公室,轻车熟路地推开了一间闲置、堆放杂物的空办公室的门。
肖忪心中惊疑更甚。这间办公室位置偏僻,连队里一些新来的同事都未必清楚用途。李卓文生前从未带妹妹来过警队,她怎么会知道这里?
他跟着走进空屋,李卓然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肖忪眼底,开门见山:“告诉我,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那语气、那神态,竟与孙郦质询他时如出一辙。
肖忪喉头发紧,下意识地搬出官方的说辞:“是……是因为出警途中,为了躲避一个下夜班……”
“停!”李卓然果断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不想听这些!我要听真话!告诉我,那天晚上,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肖警官,我不管你要说的事情听起来有多离谱,多匪夷所思!我只要你保证,你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实!我,还有你,”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必须让我哥死个明白!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肖忪心头剧震,一时摸不清这个女孩的底细和意图。她知道了什么?谁告诉她的?孙郦?不可能。他脑中飞速盘算,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卓然见他依旧沉默,眼神更冷了几分:“我知道,你们那天晚上,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对不对?”她用了一个模糊却指向性极强的词。
肖忪瞳孔微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好,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李卓然紧盯着他,语速加快,仿佛在揭示一个早已知道的秘密,“我来说。那天晚上,你们在路上遇到了那东西,被困住了。然后,你们一起咬破了手指,”她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肖忪贴着胶布的手指上,“想用血……破掉那东西的障眼法,对不对?”
肖忪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细节,她怎么可能知道?!
“难怪!”李卓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痛楚,“难怪我哥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很深、很新的咬痕!法医报告里只说是意外伤,可我知道,那绝不是意外!”
“什么?!”肖忪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你哥手指上……真有伤口?!”这个细节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侥幸!李卓文手指上的咬伤,和自己手指上同样位置的伤口,手腕上无法解释的淤青指痕……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那晚的经历,绝不是什么癫痫发作导致的幻觉!那个浓雾弥漫、鬼影幢幢的夜晚,那个试图置他们于死地的“碎脸女人”,是真实存在的!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肖忪全身,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狰狞显现,却带来了更多令人窒息的疑问:李卓然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口中的“不干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她带自己来这里,目的又是什么?
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李卓然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锁定在肖忪苍白的脸上,等待着他最终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