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肖忪告诉杜月盈即将前往海城办案时,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对,也没有委屈的泪水。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最终却一言未发。肖忪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愧疚。这个从小在海城繁华中长大的女孩,为了他,放弃了优渥的生活和家人的庇护,独自在两千多里外的古镇扎根,承受着与至亲断绝联系的痛苦。这份沉甸甸的爱与牺牲,此刻像无声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将杜月盈紧紧拥入怀中。她温顺地靠在他胸口,身体微微颤抖。那一夜,他们就这样相拥而眠。杜月盈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蜷缩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黑暗中,肖忪能感觉到她眼角不断渗出的冰凉泪珠,濡湿了他的衣襟,却始终没有哭出声。他一次又一次,用温柔的吻,轻轻吻去她脸颊上的湿痕。
那一刻,肖忪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这次去海城,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去见见杜月盈的父母。他要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跟着他,或许给不了锦衣玉食,但他会用尽全力让她幸福,让她不受委屈。这种隔阂与痛苦,对他们三个人,对杜月盈,都太不公平了。
睡梦中的杜月盈似乎陷入了不安,她突然更紧地搂住肖忪的脖子,手脚无意识地在他身上攀附、挪动,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肖忪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在这个静谧的夜晚,身体的紧密相拥,心灵的彼此依偎,早已超越了任何情欲的范畴,达到了一种纯粹而深刻的连接。
天还没亮透,杜月盈就悄悄起身,开始为肖忪整理行装。看着她忙碌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肖忪心头一暖,也溜下床,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肢,下巴抵在她柔软的肩窝。
“傻瓜,”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明知道我出差向来轻装简行,还起这么早折腾。”
肖忪的习惯确实简单,几件换洗衣物足矣。现代城市里,哪里找不到洗衣店和商场?
杜月盈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微微侧过身。肖忪的手臂依然环在她腰间,两人变成了面对面。因为抱得很紧,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胸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肖忪的心跳快了一拍,一只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感受着那份温润。
杜月盈的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嗔怪地拍开他的手,只是将头轻轻靠回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还会爱我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肖忪一下。他覆在她胸前的手移开,转而抚上她浓密柔顺的秀发,这发质足以媲美洗发水广告里的模特。“傻瓜,”他叹息般低语,“我怎么会不爱你?还记得当年在海边,你对着你父亲说过的话吗?‘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不会分开。’那是你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誓言啊!”
记忆瞬间回溯。那是大学时代一个周末的海边,他们意外撞见了杜月盈的父亲。面对父亲咄咄逼人的质问、对其家世的轻视,以及勒令分手的强硬,一向娇柔的杜月盈竟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挽住肖忪的手臂,十指紧扣,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对父亲说出了那句话。那一刻,她手指的力道,仿佛真的能对抗整个世界。
杜月盈对爱情的执着和勇敢,常常让肖忪感到汗颜。他有时会想,如果角色互换,是他的父母极力反对,他是否能有杜月盈这般义无反顾的勇气?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在爱情的战场上,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坚韧。
或许在旁人眼中,肖忪是那个放荡不羁、需要包容女友任性的人。但只有杜月盈真正看透了他轻狂外表下那颗敏感甚至有些脆弱的心。当他被现实打击得灰头土脸、无家可归的孤独感袭来时,是杜月盈用她无微不至的温柔为他筑起了避风港。他们的关系微妙而深刻,在世人面前或许像“父女”,是肖忪在迁就;而在无人知晓的脆弱时刻,角色瞬间转换,杜月盈成了包容一切的“母亲”,肖忪则成了依赖她的“孩子”。
海城,这座依托沿海优势在十几年间爆炸式崛起的城市,繁华得令人炫目。街道上车水马龙,高档轿车川流不息,仿佛宣告着这里早已步入发达之列。肖忪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景象,心中了然:难怪杜月盈的父亲会对他这个“穷警察”嗤之以鼻。在这片土地上,财富的光芒足以掩盖太多东西。
与海城公安局的对接进行得很顺利,但得到的线索却乏善可陈。关于司兴然,唯一的消息是曾有匿名线报称在“迷迭香”酒吧见过疑似目标。警方曾组织过一次突击检查,但目标却如同人间蒸发,酒吧保安也只确认见过人进去,没见出来。
“‘迷迭香’……”肖忪咀嚼着这个名字,感觉更像一个充满暧昧暗示的夜场,而非单纯的酒吧。“司兴然去那里做什么?单纯的买醉?还是……有更隐蔽的交易?”他转向负责接待的年轻警员(看起来像是刚毕业),“海城有没有比较有名的地下文物交易点?”
“有!”年轻警员立刻回答,“城西那边有条‘古玩巷’,也叫‘老街’,一整条街都是卖古玩的,鱼龙混杂,真真假假都有,不少搞收藏的和……嗯,有些人喜欢去那儿‘淘宝’。”
“老街?”肖忪眉头微挑,这名字让他心头莫名一跳,怎么又和老街扯上关系?“你们在那边有查到司兴然的踪迹吗?”
“没有,”警员摇头,“老街那边排查过,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司兴然在那里活动过。”
肖忪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司兴然这种级别的文物贩子,恐怕看不上老街那种公开卖“工艺品”的地方。那么这个“迷迭香”酒吧,会是突破口吗?
走出公安局大门,肖忪忽然有些明白朱队的用意了。这个案子目前几乎毫无头绪,仅凭一个模糊的线报,海城警方都束手无策。朱队派他和邵晶博来,恐怕查案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们暂时离开古镇那个充满悲伤回忆的环境,换个地方透透气。海城环境好,还有知名景点,全当是公费疗养了。难怪出发前朱队笑得意味深长。
海城的繁华,自然也伴随着某些灰色地带的活跃。入住招待所没多久,房间电话就响了,一个娇嗲的女声询问“需不需要特殊服务”。肖忪面无表情地挂断。这种情形,在国内许多地方早已见怪不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肖忪站在窗边,望着这座被霓虹妆点得流光溢彩的城市。杜月盈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一个从小在如此繁华之地长大的女孩,却甘愿跟他去了黄河边那个陈旧的小镇……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杜月盈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让肖忪心头猛地一紧!又是这种提示!李卓文出事那晚,电话也是这样打不通的!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他自己尚且如此,要是邵晶博听到……
他猛地转身,对瘫在床上看电视、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泳装模特长腿的邵晶博说:“走,邵哥,出去转转。”
“啊?现在?”邵晶博一脸不情愿,“今天开了那么久的车,累散架了都,明天再去吧?”
“现在去才叫体验夜生活!大白天去酒吧有什么意思?”肖忪不由分说地拉他,“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对付邵晶博这种对异性充满好奇的年轻小伙,这招通常很管用。
“迷迭香”酒吧离招待所不远,二十分钟车程。
酒吧笼罩在迷幻的霓虹光影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混合的气息,颓靡而诱惑。昏暗的灯光下,染着各色头发、妆容浓艳的年轻男女穿梭其中,耳钉、鼻环在幽光下闪烁,营造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异度空间感。
肖忪对这种环境并不适应。调酒师询问时,他随手点了邻桌客人喝的那种酒。调酒师立刻卖弄起花式调酒的技巧。邵晶博则熟练地点了杯“血腥玛丽”,吸吮时嘴角沾上猩红的酒液,在昏暗灯光下竟透出几分诡谲。
肖忪本意是想实地观察一下这家酒吧的环境,碰碰运气看能否发现司兴然的蛛丝马迹。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嘈杂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让他有些烦躁,正盘算着找个借口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女声穿透背景音乐,带着一丝惊讶响起:“肖忪?你怎么在这儿?”
在海城居然有人认识他?肖忪循声望去。只见入口处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气质清新淡雅,宛如一缕清风拂过这浑浊之地,带来一丝薄荷般的清凉气息。
肖忪惊讶地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李卓文的妹妹——李卓然。她的出现,在这迷离的酒吧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也瞬间搅动了肖忪本就不平静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