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胡小刀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舍屋顶,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清香。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像是被碾过一般。转头看向床边,楚倾城仍静静地躺着,脸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平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闭着。
“你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胡小刀转头望去,只见青云宗的玄机子道长拄着拐杖走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
“玄机子前辈。”胡小刀想要起身,却被玄机子按住肩头。
“别动,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经不起折腾。”玄机子将药汤放在案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的事,城巅那些修士都告诉我了。以自身灵力封魔,还将灵丹渡给楚丫头,胡小刀,你倒是有几分血性。”
胡小刀苦笑一声,指尖抚过自己的丹田,那里空荡荡的,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只要她能活过来,我怎样都无所谓。”
“她会活过来的。”玄机子看向床上的楚倾城,“你那枚灵丹乃先天灵物,又与她气息相通,此刻正在她体内温养经脉,不出三日,她便能醒。只是……”
“只是什么?”胡小刀心头一紧。
“只是那魔气虽除,却在她魂识里留下了损伤,加之你渡灵丹时灵力冲击过强,她醒来后,怕是会忘了些事情。”玄机子叹了口气,“尤其是与你相关的记忆,那些被魔气侵染过的魂识碎片,很可能会彻底消散。”
胡小刀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砸中。忘了他?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他看着楚倾城恬静的睡颜,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也好。他想。忘了也好,忘了那个曾被魔气控制、差点酿成大错的胡小刀,忘了这段充满痛苦的过往,她或许能活得更自在些。
接下来的三日,胡小刀每日都坐在床边,看着楚倾城。玄机子每日来送药,偶尔会与他说些外界的事——十二城邦的城主得知楚倾城以自身为容器救下满城百姓,又听闻她此刻重伤,纷纷派人送来灵药,甚至联名上书,要拥她为十二城邦的女帝,统领各方,抵御魔族。
“楚丫头本就声望极高,又有此番舍身救世之举,当这个女帝,是众望所归。”玄机子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欣慰。
胡小刀只是沉默地点头,他知道,楚倾城本就该站在那样的高度,受万民敬仰,而不是被他拖累,困在这小小的竹舍里。
第三日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楚倾城的脸上,她的睫毛突然轻轻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如溪,却带着一丝茫然,她看着屋顶的横梁,又转头看向床边的胡小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她轻声问道,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疏离。
胡小刀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可他还是强挤出一抹浅笑,声音沙哑:“在下胡小刀,曾受姑娘恩惠,特来照料。”
楚倾城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什么,可脑海中一片空白,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记忆,像是被抹去了一般,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雾霭。这时玄机子推门而入,见她醒来,顿时喜上眉梢:“丫头,你可算醒了!”
“玄机子道长。”楚倾城见到他,眼中露出几分熟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玄机子按住。
“别急着动,你身子还虚。”玄机子将药汤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你的事,我慢慢与你说。”
胡小刀看着玄机子在床边细细叮嘱,楚倾城偶尔点头,目光却从未再落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当晚,月凉如水,竹舍内静悄悄的。楚倾城已沉沉睡去,胡小刀最后看了她一眼,将一枚刻着“倾城”二字的玉佩放在她枕边——这是当年她留给他的信物,既然忘了,那就彻底的忘了吧,他现在已是废人,而她将是高高在上的女皇,二人已不再会有交集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竹舍,没有回头。门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曾经挺拔的身影,此刻竟有些佝偻。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像是他此刻的心境。
次日清晨,楚倾城醒来时,枕边的玉佩已不见踪影,玄机子告知她十二城邦欲拥她为女帝之事,她虽有犹豫,却在想到城巅那些百姓的模样时,终究点了头。
三日后,她随玄机子前往十二城邦的中枢城池,沿途百姓夹道相迎,高呼“楚仙子”,眼中满是崇敬。
登基大典那日,全城张灯结彩,金色的礼炮在天空炸开,化作漫天霞光。楚倾城身着绣着金凤的帝袍,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万民朝拜。她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却莫名空了一块,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抬头看着远方,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却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一滴晶莹的眼泪从白皙的脸颊上慢慢的滑落。
而此刻,城外十里的官道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正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向西而行。胡小刀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喜庆中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转身,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他听闻黑石谷中有一位隐世仙人,或许能寻得重铸灵脉之法,即便希望渺茫,他也想试一试。
不为重回巅峰,只为若有朝一日,魔族再犯,他即便只是个凡人,也能拿起剑,再护她一次。
风卷起他的衣角,将他的身影渐渐拉远,融入远方的山川雾霭之中。高台之上的楚倾城似有所感,突然抬头望向西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风的方向,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