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药香还萦绕在鼻间,那是楚倾城用百年份的凝魂草、千年玉露调和的疗伤药,药气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灵力,正缓缓渗入胡小刀左臂的伤口。深褐色的药汁在伤口边缘凝成薄薄的药膜,将那些盘踞在皮肉下的黑气死死压制,可这温润的药香尚未焐热筋骨,城外突然炸响的号角声便如冰锥般刺破了密室的静谧。
那号角声绝非人间所有,低沉时像九幽之下的冻土开裂,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尖锐时又似万千冤魂被生生撕裂喉咙,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刺骨的阴寒,顺着门缝、窗隙往密室里钻。胡小刀只觉头皮发麻,牙根不受控制地发酸,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他猛地抬头,刚压下些许的左臂伤口骤然传来钻心剧痛,黑气如活蛇般在皮肤下游走,鳞片似的纹路在皮肉上凸起,隐隐要冲破楚倾城方才渡入的灵力屏障。可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凝起一层寒霜,墨色的瞳孔里映出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是魔族的摄魂角,这声音能乱人心神、摄人魂魄,他们竟比预想中早到了三个时辰!”
楚倾城扶着他的胳膊起身,指尖萦绕的莹白灵力还在缓缓渗入他的伤口,试图将那些顽固的魔气往伤口外逼退。闻言,她那张素来温婉的脸瞬间煞白,柳眉紧蹙成一团,原本柔和的眼尾因焦虑而微微上挑:“三个时辰?我们还没来得及通知城中修士加固防御,十二城邦那边也没传来回音,怕是……”话音未落,密室厚重的石门便被一阵狂风撞得嗡嗡作响,门板上雕刻的镇邪符文闪烁着微弱的金光,却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楚倾城弯腰托住胡小刀的胳膊,半扶半搀着他快步踏出密室。
刚到庭院,便见血影城上空已被浓黑的乌云彻底笼罩。那乌云像是从地狱里翻涌上来的墨汁,在天际翻滚着、嘶吼着,边缘处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那些雾气竟似有生命般,伸展着无形的触须,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疯狂涌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雾气便与乌云交织,将整座血影城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茧。天地间瞬间陷入昏暗,唯有城墙上的防御法阵还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在黑雾中缩成一团,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更让人揪心的是,远处十二城邦的方向,接连亮起十二道妖异的红光。那红光并非寻常火焰的赤红,而是带着死气的暗红,像凝固多日的血痂,沉甸甸地悬在天际。每道红光里都夹杂着细碎却清晰的惨叫声,风裹着那些声音飘来,时而尖锐如孩童被掐住喉咙的啼哭,时而嘶哑如老人断气前的喘息,刺得人耳膜发疼,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胡小刀眯眼望去,隐约能看到红光下有无数黑影在蠕动,那些黑影身形佝偻,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整齐,如潮水般朝着血影城的方向涌来,远远望去,竟像一片移动的黑潮。
“不好!十二城邦怕是已经沦陷了!”胡小刀低喝一声,不顾左臂的剧痛,反手便朝着密室角落的蒲团扑去。蒲团旁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柄墨色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因常年被灵力温养,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泽,在昏暗的庭院里格外显眼。他手指刚触到剑柄,便感到一股熟悉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像是寒冬里的冰泉,瞬间驱散了几分因摄魂角带来的心神动荡。
长剑出鞘的瞬间,“嗡”的一声低沉嗡鸣响彻庭院,剑身在昏暗里划过一道墨色弧光,剑格处那颗鸽卵大小的暗紫色噬魂珠骤然亮起。珠体内似有黑雾翻滚,像是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兴奋得微微震颤,连带着剑身都跟着发出细碎的颤音。这墨剑名为“噬魂”,是胡小刀前身的剑,——剑身为千年玄铁所铸,质地坚硬如磐石,寻常刀剑根本无法在其上留下痕迹,还能自主吸收天地间的阴邪之气;剑格镶嵌的噬魂珠更是神物,不仅能吞噬阴邪魂力,还能将其转化为自身灵力,只是这珠子性子桀骜,平日需以自身灵力小心翼翼温养,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主人,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轻易动用。此刻噬魂珠的异动,显然是察觉到了城外那铺天盖地的魔气。
楚倾城也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流霜”,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穗是用冰蚕丝编织而成,末端缀着两颗细小的冰晶,随风飘动时带着几分清冷。她素白的裙摆被夜风拂得微微颤动,裙摆上绣着的几朵兰花纹样在昏暗天色下若隐若现,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莹白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缠上剑身,在剑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花。
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跃起,足尖在庭院的假山石、朱红廊柱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稳稳落在了炼丹房的屋顶。屋顶的青瓦因常年被药气熏染,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绿色,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枯叶在脚下碎裂。两人并肩而立,衣袂被夜风猎猎吹动,目光死死盯着城外——只见黑压压的魔傀正从浓黑的雾气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那些魔傀身形僵硬,四肢关节扭曲得不成样子,有的胳膊反向弯折,有的膝盖朝前凸起,活像被强行拼接的木偶。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皮肤呈现出死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风干多日的腊肉,连眼窝都深陷下去,露出青黑色的眼窝。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双眼,泛着浑浊的红光,没有半分神采,却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必须摧毁的目标。
胡小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清了那些魔傀的衣着——有的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有的披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袍,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城邦卫兵的青铜铠甲,铠甲上还留着往日的徽章痕迹。这些分明就是十二城邦的百姓和卫兵!他们手中握着粗糙的武器,有的是锈迹斑斑的菜刀,刀刃卷着边;有的是断裂的锄头,木柄上还沾着泥土;还有的甚至只是一根磨尖的木棍,顶端带着风干的木屑。他们步伐蹒跚,却异常执着,密密麻麻地朝着血影城的城门扑来,脚步声“咚咚”作响,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摄魂术!魔族竟用摄魂术控制了十二城邦的百姓!”楚倾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她猛地抬手,指尖快速掐诀,莹白的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道灵光,如流星般射向最近的一个魔傀。那魔傀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颧骨处有一块淡淡的胎记,此刻却双眼赤红,举着一把豁口的断刀往前冲,单薄的身影在魔傀群里格外扎眼。
灵光精准地落在他的后背,可预想中的惨叫并未响起,灵光竟像石沉大海般瞬间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那少年魔傀只是顿了顿,肩膀微微晃了晃,随即又机械地往前冲,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攻击从未存在。
楚倾城心头一沉,转头看向胡小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寻常法术伤不了他们!这些魔傀的肉身已经被魔气侵蚀,魂魄被魔魂牢牢控制,只有先破了附着在他们身上的魔魂,才能让他们恢复神智!”
胡小刀点头,握紧噬魂剑纵身跃起。他左臂的黑气因动作幅度太大而再次翻涌,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落在衣领上。可双修后暴涨的灵力在经脉中奔腾,如滚烫的岩浆般硬生生压下了伤势,丹田处的灵力漩涡飞速旋转,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力量。他在空中翻身,墨色长剑横扫而出,剑身上的噬魂珠红光暴涨,一道漆黑如墨的剑气从剑尖劈出,剑气过处,空气都似被撕裂,发出“嗤嗤”的声响,连周围的黑雾都被剑气逼得往后退了几分。
剑气径直劈入魔傀群中,“轰”的一声炸开。黑色的气浪以剑气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些被气浪波及的魔傀纷纷停滞在原地,双眼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从赤红变成暗红,再到最后彻底熄灭。原本僵硬的身体瞬间瘫软,像失去了骨架的木偶,纷纷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胡小刀凝神望去,只见那些魔傀倒在地上后,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露出原本苍白却平和的面容,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噬魂珠竟真的直接吞噬了附着在他们身上的魔魂!
“有效!”楚倾城眼中亮起微光,脚尖在屋顶轻轻一点,也随之跃起。她手中的流霜剑泛着清冷的白光,剑光如练,朝着魔傀群旁的黑雾劈去。那些黑雾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寻常修士的衣物触之即烂,皮肉沾之便会冒出黑烟,可流霜剑是冰属性法器,天生克制阴邪,剑光所过之处,黑雾瞬间被冻结成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在地上堆起薄薄一层,为胡小刀扫清了前方的障碍。
两人身形交错,在魔傀群上空穿梭。胡小刀的噬魂剑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吞噬魂灵的威力,墨色剑气所过之处,成片的魔傀失去支撑倒地,露出底下还尚存生机的躯体;楚倾城的流霜剑则如一道白色闪电,时而劈开挡路的浓稠黑雾,时而拦住冲得最靠前的魔傀,剑光闪烁间,将那些试图突破防线的魔傀一一逼退。可魔傀的数量实在太多,黑雾中仿佛有取之不尽的魔傀涌出,刚解决一批,新的魔傀便立刻填补了空缺,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像永远不会干涸的黑潮,看得人心里发慌。
城墙上的修士们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祭出法器。一时间,各色符箓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剑光、青色的法诀朝着魔傀群砸去,密集得像一场法术暴雨。可正如楚倾城所说,寻常法术对魔傀根本起不到作用,符箓贴在魔傀身上,只能让他们顿一顿;剑光劈砍在身上,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伤不了内里的魔魂。这般攻击,顶多只能暂时阻挡魔傀的脚步,却无法伤其根本。
城墙上的金光越来越黯淡,防御法阵的光芒被黑雾侵蚀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个年轻修士看着下方源源不断的魔傀,脸上露出了恐惧之色,握着法器的手微微颤抖,连掐诀的手指都有些不稳。有个十七八岁的小修士,法器脱手落在城墙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脸色惨白地想去捡,却被身边的师兄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傀群离城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