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刀在瘴气弥漫的断龙岭密林里踉跄行了三日,粗布长衫被荆棘划得满是破洞,因为连日战斗,他每走一步,丹田处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痛,真气运转间总带着滞涩,好在依着胡墨樵所传《青囊心法》,每日在晨露未晞时运功聚集灵气,此刻指尖已能凝聚起七八成淡蓝色真气,虽不足以硬撼顶尖高手,自保却也绰绰有余。
这日午后,林间隐约的马蹄声引着他穿出密林,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遥遥望去,前方云雾缭绕的断龙河谷间,一座雄城如墨龙蛰伏,城墙竟是用深黑色玄铁石砌成,高达三丈,石缝间凝着经年不散的霜气,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一面猩红大旗斜斜悬着,旗面用金线绣着“倾城”二字,笔锋凌厉如剑,旗角在河谷穿堂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飘动都似要劈开云层,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煞气。
“竟是她的城?”胡小刀喉结滚动,心脏莫名漏跳半拍。自半月前与胡墨樵、何灵苏在破庙分道扬镳,他一路向西,便是为了寻这“倾城妖女”楚倾城——胡墨樵临终前曾嘱托,楚倾城是前楚城主唯一血脉,而当年灭了胡家医馆、害死她爹的黑手,多半与楚家现任掌权人楚厉脱不了干系。
这一路打探,关于楚倾城的传闻如潮水般涌来:十五岁因叛逆出江南楚家,孤身带着百名侍女闯入三不管的断龙谷,硬生生从七八个山寨手中抢下地盘筑城;麾下三千“雪衣卫”皆是女子,个个白衣胜雪、长剑随身,半年前血洗“黑风寨”时,曾创下百人斩战绩,剑锋所过之处血溅三尺,却无一人皱眉;更有他爹后来资助的七千“玄甲军”,甲胄浸过毒水,腰间淬毒弩箭能穿透三层铁甲,箭簇上的“三日断魂散”中者必全身溃烂而亡,谷中百姓提起她,或惧或恨,却无一人敢直呼其名,只暗称“倾城妖女”。
他拖着未愈的身子走到城门口,还未站稳,两道冰冷喝声便劈面而来。“站住!”两名玄甲军跨步上前,厚重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寒芒,腰间弯刀已出鞘半寸,刃口映出胡小刀苍白的脸。左侧士兵眼神如鹰隼般扫过他,语气满是警惕:“入城者,报上名姓来历,可有通关文牒?”
胡小刀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拱手时指尖微微泛白:“在下胡小刀,乃一介游医。听闻贵城主身染怪疾,特来求见,愿尽绵薄之力。”说话间,他目光刻意扫过城门两侧告示墙——最显眼处贴着一张红纸,黑墨写得遒劲有力,大意是城主楚倾城染病月余,群医束手,若有能治愈者,赏黄金千两,或可求城主办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又是个来碰运气的愣头青。”右侧士兵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城门旁空地。胡小刀顺着望去,只见三具担架靠墙放着,上面躺着几个面色惨白的郎中,有的嘴角还挂着血迹,显然是刚被抬出来的。“劝你趁早滚蛋,”左侧士兵收起弯刀,语气带着威胁,“前头来的十几个江湖郎中,不是诊不出病因,就是被城主嫌没用扔出来的。三日前有个号称‘赛华佗’的老东西,硬说城主是邪祟附体要开坛做法,结果被玄甲军打断腿,扔去喂谷里的毒蝎了。我们城主的脾气,可没那么好伺候,小心丢了小命。”
胡小刀没接话,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银针令牌。令牌通体银白,正是胡墨樵留下的“墨医”令牌,正面刻着古朴的“墨医”二字,边缘嵌着一圈淡绿色翡翠。两名士兵倨傲的神色瞬间凝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墨医”名号在江湖上虽不张扬,却专救江湖中人,当年武林盟主重伤垂危,便是胡墨樵出手相救,传闻持有者与胡墨樵关系匪浅,各大宗门掌门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他们虽仍有疑虑,却不敢再放肆,左侧士兵收起刀,侧身让开道路:“既是墨医一脉,随我来,先去偏殿候着,待我通传。”
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时,一股混杂着药香与铁器冷意的风扑面而来。胡小刀抬眼望去,城内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商铺林立,绸缎庄、兵器铺、药馆一应俱全,却少见男丁往来。行人多是身着劲装的女子,或穿白衣,或着玄甲,腰间皆佩短剑,步履矫健如鹿,眼神锐利如刀,擦肩而过时带着生人勿近的警惕。沿街每隔十步便有玄甲军肃立,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如鼓点敲在人心上,更奇的是,屋檐下都挂着青铜铃铛,风吹过,铃声清脆却透着摄人心魄的寒意——后来他才知晓,这是楚倾城布下的“风铃阵”,一旦有外敌闯入,铃铛便会发出异声,整座城瞬间能进入戒备。
偏殿内已候着五人,皆是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有的捻着胡须闭目养神,有的满脸焦灼地踱步。见胡小刀一身破衣、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几人都投来轻视目光。坐在中间的老郎中抬眼扫他一眼,捻着山羊胡冷笑:“后生,看你这模样,怕不是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城主的病连太医院院判都束手无策,你这般年岁也敢来凑热闹?莫不是想黄金想疯了,连命都不要了?”
“治病凭医术,不是年岁长短。当年医圣华鹊行医时,年岁也不过二十有余,照样能剖腹治病。”胡小刀懒得争执,寻了个靠窗角落坐下,指尖按在小腹丹田处,继续运转真气调息。他脑海中翻涌着胡墨樵传下的医典,《青囊秘要》中记载的疑难杂症如走马灯般闪过,心中已有猜测——楚倾城的“怪病”,怕不是病,是毒。
不多时,殿外传来清脆的环佩叮当声,如玉石相击却透着寒意。一名身着紫衣的侍女缓步走进来,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腰间佩着柄小巧匕首,刀柄镶嵌剧毒孔雀石,眼神如冰棱扫过众人:“城主有令,挨个入殿诊脉,若敢妄言,按惊扰城主论处,格杀勿论。”
老郎中们立刻收敛神色,按年岁长幼依次起身。第一个进去的是江南有名的“王半仙”,据说能断人生死,可半柱香功夫就被两名玄甲军架着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喃喃着“怪病,脉象乱得像团麻,时快时慢似有若无”,被拖出去时双腿还在发抖。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皆是同样下场,有的甚至被吓得浑身瘫软,其中一个姓刘的郎中刚触到楚倾城脉搏,就被她身上的威压震得吐血昏死。
轮到胡小刀时,紫衣侍女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神色平静,眼中闪过诧异,却没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穿过九曲回廊,两侧种满朱红色曼珠沙华,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层层叠叠,无人清扫,踩上去软软的,带着诡异的艳色。行至一座阁楼前,侍女停下脚步,阁楼匾额上“摘星阁”三个金字熠熠生辉,檐角挂着银色铃铛,风吹过,铃声清脆却含阴寒。侍女压低声音警告:“入内后不可抬头直视城主,不可妄言,更不可碰阁内物件——上月有侍女不小心碰掉城主茶杯,直接被扔进毒池了。丢了性命,休怪旁人没提醒。”
胡小刀点头应下,推开沉重的木门。阁楼内弥漫着浓郁龙涎香,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像血干涸后的味道。他依言低头,刚走两步,上方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如碎玉落冰泉,带着慵懒沙哑:“抬起头来。”
他下意识抬头,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阁楼中央软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身着血色长裙,裙摆拖在白狐裘铺就的地面上,裙角绣着暗金色曼陀罗花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似要从裙上绽放,花瓣边缘缠着细密银线——那是深海寒铁抽成,寻常刀剑砍不断。乌发如瀑垂落,只用一根碧绿羊脂玉簪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衬得肌肤胜雪,几乎透明。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睥睨众生的冷傲,像俯瞰猎物的孤狼,带着蚀骨邪气。她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左手把玩着枚乌黑毒珠,右手手指轻敲榻边小几,明明是极致美人,却让人不敢靠近,仿佛血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绝美却致命。
胡小刀走南闯北五年,见过江南温婉女子,也见过塞北飒爽姑娘,甚至在修仙宗门见过仙姿绰约的女弟子,却从未有人能让他如此失神——楚倾城的美,带着毁天灭地的张力,既有妖女的魅惑,又有魔女的凛冽,眼波流转间,能勾人心魄,也能瞬间取人性命。
“看够了?”楚倾城挑眉,指尖毒珠轻轻一弹,擦着胡小刀耳边飞过,“钉”地嵌进身后木柱,瞬间冒出黑烟,木柱被腐蚀出个小洞。胡小刀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急忙收回目光拱手:“在下胡小刀,见过城主。”
“倒是个有趣的小子。”楚倾城轻笑,声音带着玩味,她微微坐直,血色长裙滑落肩头,露出细腻锁骨,却不显轻浮,只透着慵懒霸气,“听说你是墨医一脉?胡墨樵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胡小刀心中一动,看来她知晓墨医名号,“家师临终前曾提及城主,说您身中隐疾,若有机会,让我代为诊治。”
楚倾城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恢复冷傲:“既如此,便来诊脉。若是诊不出所以然,别怪我不给胡墨樵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