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往来的车马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此刻却被潮水般涌来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丹坊朱漆大门前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密不透风,连檐角的风都挤不进半分。人群攒动,踮脚抻脖的模样,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将目光钉在场中对峙的几人身上。
人群里,众生百态。有刚服下醒神丹的汉子,原本浑浊的眼神此刻清明如洗,攥紧的拳头里还残留着丹药的余温,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怀中的孩儿却已不再哭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周遭,她望着场中,指尖微微发颤,满是忐忑;还有些依旧眼神呆滞的路人,被周遭的骚动扯回一丝神志,茫然地跟着人群张望,嘴角无意识地翕动着,像提线木偶般随波逐流。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初春解冻的溪流,渐渐汇成奔涌的潮水,那声音里,有期待,有怀疑,有不安,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整条长街。
元珠站在丹坊台阶上,目光落在胡小刀手中那枚莹白的丹丸上,眸子里满是半信半疑。她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驻颜丹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清气便顺着指腹漫开,像是盛夏饮下的一口山泉,瞬间涤荡了心头的燥热。那丹丸莹白如玉,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凑近鼻尖,一股清幽的兰香混着草木的甘醇扑面而来,竟生生压过了街上残留的逍遥散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想起昨夜三更那钻心的绞痛。彼时,她正卧在锦被中,那痛楚却毫无征兆地骤然发作,如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着右肋,疼得她冷汗浸透了寝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宫中御医熬的汤药,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药渣堆了半间屋子,却只换来片刻的舒缓,药效一过,痛楚便变本加厉地袭来。唯有那牛风马送来的“神药”,能勉强压下几分疼意,可每次服下后,头晕脑胀的感觉便如影随形,浑身乏力得连抬手都费劲,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机。
心一横,元珠不再犹豫,抬手将丹丸丢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到了心口。不过片刻功夫,那股暖流便如长了脚般,径直涌向右肋的痛处,像是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平了那针扎刀割般的绞痛。酸胀感渐渐消散,滞涩的气息也顺畅了许多,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的肌肤细腻光滑,往日因郁结而生的粗糙感荡然无存,连带着眉宇间的倦意也褪去了大半,像是被春雨洗过的青山,重新焕发出几分鲜活的气色。元珠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原本苍白的指尖竟隐隐透着几分血色,那是许久未曾有过的鲜活。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失声惊道:“这……这丹药竟如此神奇!往日御医的汤药,喝上十碗也不及这一枚丹丸见效快!”
胡小刀站在阶下,看着她脸上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的目光落在元珠依旧略显蜡黄的面色上,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殿下的顽疾积年日久,脏腑早已受损,一枚驻颜丹只能缓解症状,若想根除,还需后续慢慢调理,切不可操之过急。”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面色阴鸷的李墨身上,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至于你口中所言,醒神丹是妖言惑众的假药,我与你这位李神医,不妨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比上一比。孰优孰劣,孰真孰假,自有公论。”
李墨的心猛地咯噔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攥着袖中的拳头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面上却强作镇定,捋着下巴那撮山羊胡,冷笑一声,声音尖细如枭:“比便比!我倒要看看,你这山野间蹦出来的野郎中,能有什么登得上台面的本事!莫不是只会耍些骗人的把戏,糊弄这些愚笨的百姓!”
话音未落,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如鹰隼般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面色青紫、拄着拐杖的老者身上。那老者佝偻着身子,像是一株被霜打蔫的枯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嘴角还挂着涎水,眼神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他是逍遥散的重度依赖者,每日不吃上三两块那紫黑的糕点,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形同疯癫,此刻被人群推搡着,连站都站不稳。
李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手指着那老者,语气愈发嚣张:“好!就选他!这老者身患顽疾,缠绵病榻数月,药石罔效,我用牛掌柜的神药,定能让他药到病除,气色回转!诸位且睁大眼睛看好了!”
胡小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老者身上,眉头微微蹙起。那老者双目浑浊,嘴角涎水横流,脖颈处爬满了紫黑的纹路,像是蛛网般蔓延,显然是邪毒侵入脏腑的征兆,生机早已耗损殆尽。他沉默着颔首,目光缓缓在人群中移动,最终落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妇人刚服过醒神丹,眼神虽清明了些,却依旧面色萎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双手不自觉地按着小腹,身子微微佝偻着,显是脾胃受损严重,连站着都费劲。她怀中的孩子倒是精神,正用小手抓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哼着。
“我便选这位大婶。”胡小刀的声音清朗,像是山间的清泉,穿透了人群的嘈杂,传遍了整条街巷,“她因长期服用逍遥散,邪毒伤及脾胃,运化失常,气血亏虚。我用醒神丹辅以针灸,定能让她恢复如初,重拾气力。”
话音落,场中霎时安静了几分。百姓们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与各自选中的病患之间来回切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墨冷哼一声,率先迈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者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乌木小瓶。那小瓶雕梁画栋,看着便价值不菲,他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腥甜之气便弥漫开来,像是腐烂的甜果,令人闻之作呕。
围观的百姓纷纷皱眉捂鼻,面露不适,好些人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脸上满是嫌恶。李墨却毫不在意,像是没闻到那股异味一般,倒出一枚紫黑油亮的丹药,那丹药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一把攥住老者的下巴,不顾老者的挣扎,强行将丹药塞了进去。丹药入腹,老者先是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堵住了气管,随即,原本青紫的面色竟真的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枯木逢春,却透着几分妖异。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清醒了几分,甚至还能含糊地吐出几个字:“甜……好吃……”
李墨见状,立刻得意地扬声道,声音里满是炫耀:“诸位请看!牛掌柜的神药,立竿见影!这老者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了起色!野郎中,你可敢与我这般立见成效?莫不是要磨蹭到天黑,才能看出些许效果?”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原本偏向胡小刀的百姓,此刻又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好些人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动摇:“莫非真的是那牛掌柜的神药更厉害?”“这老者方才还半死不活,怎么一下子就有了精神?”
胡小刀却不为所动,像是没听到周遭的质疑一般。他转身走进丹坊,片刻后取出一个银针包,走到妇人面前,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大婶,莫怕,针灸只会有微微酸胀之感,不会伤及你分毫。你且放心,我定会还你一个康健的身子。”
妇人看着他眼中的真诚,那目光澄澈如镜,让人不由得心生信赖。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眼神清亮的孩子,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胡小刀指尖捻起一根银针,指尖灵力流转,灌注其中,银针顿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