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河滩上的孤影5

艾尔德低下头,伸手抓住断腿上的护具皮带,用尽全力把它重新勒紧。

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白,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倒下。

他双手重新握住长剑,把剑横在胸前,用那条完好的腿勉强站稳身体。

然后,他抬起头,对茜尔雯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是的。”

茜尔雯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合上了面甲。

金属卡扣扣合的声音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好。”

她的声音从冰冷的面甲后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艾尔德·卡尔维恩。”

“我很荣幸,记住你的名字。”

她抬起武器。

下一刻,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瓦兰迪亚骑兵开始起步,从踏步,到小跑,再到冲刺。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迅速汇成一股沉重的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土地。

艾尔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心跳声却异常清晰。

“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晨风中撕裂开来。

就在瓦兰迪亚骑兵即将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一大片阴影骤然覆盖了他的影子。

更密集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仿佛整片大地同时塌陷。

无数骑兵从艾尔德身后的土坡上冲出,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像一道骤然倾泻而下的洪流,狠狠扎进瓦兰迪亚骑兵的队伍中。

撞击几乎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喊。

两股骑兵如同两道迎面而来的洪流,在狭窄的坡地前狠狠撞在一起。

长枪与骑矛在瞬间交错,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接连响起。

有人被直接掀下马背,身体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地,还未等发出第二声惨叫,便被后续的马蹄踏进土里。

战马嘶鸣,铁蹄踢踏。

瓦兰迪亚骑兵的冲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撞击硬生生撕开。

一匹披着锁子甲的战马被长矛贯穿胸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失去平衡,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侧翻。

那名骑士被压在马腹下,甲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失去速度优势后,冲锋迅速演变成混乱的绞杀。

骑士们在马背上互相拉扯、撞击,有人被勾下马鞍,在地上翻滚着试图起身,却立刻被长矛钉住。

血水在坡地上迅速蔓延,混着碎草与泥浆,被翻飞的马蹄搅成一片暗红。

艾尔德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名瓦兰迪亚骑兵试图绕过正面冲撞,从侧翼切入,却被一记重斧直接砍中肩颈。

斧刃卡进锁子甲,骑士整个人被拽得歪斜,随后被战马带倒,拖行数步后再无动静。

另一侧,一名黑甲骑士在马背上俯身突刺,长枪贯入敌人胸腔,又在冲力的带动下猛地抽出,血雾在空中短暂炸开。

那骑士没有回头,只是顺势继续向前,像是在完成一次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战线在坡地上反复推挤。

有人高喊命令,却被淹没在撞击声中。

战马撞战马,骑士撞骑士,兵器在近得几乎无法挥舞的距离里互相敲击。

短短片刻,地面已被踩踏得不成形状,尸体与濒死的马匹横陈其间,成为新的障碍。

瓦兰迪亚骑兵开始溃退。

茜尔雯试图收缩阵线,重新集结。

但黑甲骑兵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

新的冲锋从坡地后方不断涌出,像一把楔子,将原本就被撕裂的阵型彻底钉死在原地。

艾尔德听见有人在他身旁倒下,又有人从他面前疾驰而过。

艾尔德站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他几乎忘记了疼痛,下意识地回过头。

几匹战马缓缓踏上土坡。

为首的骑士身披一整套黑色重甲。

甲面深暗,没有抛光的反光,只在肩甲与胸甲的折线处透出细微的金色纹路。

鎏金沿着甲片边缘延伸,线条古老而克制,像是漫天黑夜中划过的流星。

头盔封闭,盔面厚重。

正面仅留一道Y字形状的视缝,边缘锋利而笔直。

头盔顶端,一束深红色的盔缨向后垂落,颜色暗沉,在风中被拉成一片轻盈的羽状轮廓。

红色的披风覆在背后,布料厚实,随风起伏。

披风随马步舞动,掠过马鞍与腿甲,如同夕阳洒下的余晖,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

他的左胸甲上,刻着一枚纹章。

一匹白狼伏在断裂的剑与盾之上。狼首低垂,四肢收紧,獠牙隐没在阴影里。

纹章嵌入甲面,简单的白色涂装,却在黑铁之中格外清晰。

艾尔德的喉咙发紧。

是雷恩。

瓦兰迪亚人开始向北撤退。

残余的骑兵三三两两的逃离了战场,瓦兰迪亚的旗帜被扔在了身后。

雷恩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

有人把伤员拉到后方,有人翻动尸体,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与湿泥混合的气味。

艾尔德被抬上担架。

士兵动作很轻,小心的把他抬上山丘。

担架被放在草地上时,医官已经跪了下来,迅速解开护具,检查伤势。

绷带被药水浸湿,重新缠紧。

艾尔德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在某一次牵动伤口时,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雷恩下了马。

他摘下头盔,递给身旁的护卫,走到担架旁,单膝蹲下。

铁靴踩在草地时的稀疏声此时在艾尔德听来格外舒适。

艾尔德睁开眼,看见了他。

艾尔德挣脱开医生的束缚,试图坐起身。

“我没有守住河滩。”艾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尽量保持清晰,

“他们开始向加伦集结……主力在仍在河岸,先头部队大概会在今天之内到城下。”

雷恩上前扶住他,但是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提斯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昏迷。”艾尔德继续说道,“凯恩手里只有不到一百人。”

他顿了顿。

“我试图多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但还是失败了。”

雷恩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我遇到了凯恩派出的信使,夜袭和河滩的防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摘下手套,伸手搭在了艾尔德的肩膀上,轻轻的捏了捏。

“你做得很好,艾尔德。”

雷恩的语气很平静,从他手掌里散发出的温暖从肩膀缓缓地流入艾尔德的心里。

“我想,哪怕是莱娅和我在这里,可能都不会做的如此出色。”

“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吧,后面的事情我还需要你。”

他站起身,示意士兵抬走艾尔德。

担架被再次抬起。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艾尔德突然伸手,抓住了雷恩的小臂。

他的手在发抖,却像铁箍一样钳住了雷恩的手。

“雷恩。”他埋着头低声问道。

雷恩低头看着他。

“我没有……给家族丢脸吧?”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从艾尔德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尚未散尽的战场。

那里仍有人在搬运尸体,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断续的声响。

“没有,我的弟弟。”雷恩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你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了骄傲。”

他重新看向艾尔德,眼神里散发着温柔。

艾尔德怔了一下。

雷恩伸手,覆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的手臂上稳稳地放回担架边缘,轻轻地拍了拍。

“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完成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样做可以吗?艾尔德大人?”

初夏的风从树林间穿出,带着尚未散尽的凉意,拂动几人的披风,也掠过艾尔德的头发。

风里混着树叶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南境午后的闷热。

艾尔德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仰头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胸口起伏得很快,努力仰起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失态。

雷恩摆了摆手。

担架被抬起时,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担架消失在坡地后方,他才重新戴上头盔,转身向战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