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低下头,伸手抓住断腿上的护具皮带,用尽全力把它重新勒紧。
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白,却硬生生忍住没有倒下。
他双手重新握住长剑,把剑横在胸前,用那条完好的腿勉强站稳身体。
然后,他抬起头,对茜尔雯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是的。”
茜尔雯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合上了面甲。
金属卡扣扣合的声音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好。”
她的声音从冰冷的面甲后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艾尔德·卡尔维恩。”
“我很荣幸,记住你的名字。”
她抬起武器。
下一刻,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瓦兰迪亚骑兵开始起步,从踏步,到小跑,再到冲刺。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音迅速汇成一股沉重的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土地。
艾尔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心跳声却异常清晰。
“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晨风中撕裂开来。
就在瓦兰迪亚骑兵即将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一大片阴影骤然覆盖了他的影子。
更密集的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仿佛整片大地同时塌陷。
无数骑兵从艾尔德身后的土坡上冲出,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像一道骤然倾泻而下的洪流,狠狠扎进瓦兰迪亚骑兵的队伍中。
撞击几乎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喊。
两股骑兵如同两道迎面而来的洪流,在狭窄的坡地前狠狠撞在一起。
长枪与骑矛在瞬间交错,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接连响起。
有人被直接掀下马背,身体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地,还未等发出第二声惨叫,便被后续的马蹄踏进土里。
战马嘶鸣,铁蹄踢踏。
瓦兰迪亚骑兵的冲锋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撞击硬生生撕开。
一匹披着锁子甲的战马被长矛贯穿胸口,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失去平衡,连同背上的骑士一起侧翻。
那名骑士被压在马腹下,甲片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失去速度优势后,冲锋迅速演变成混乱的绞杀。
骑士们在马背上互相拉扯、撞击,有人被勾下马鞍,在地上翻滚着试图起身,却立刻被长矛钉住。
血水在坡地上迅速蔓延,混着碎草与泥浆,被翻飞的马蹄搅成一片暗红。
艾尔德站在原地,几乎忘记了呼吸。
一名瓦兰迪亚骑兵试图绕过正面冲撞,从侧翼切入,却被一记重斧直接砍中肩颈。
斧刃卡进锁子甲,骑士整个人被拽得歪斜,随后被战马带倒,拖行数步后再无动静。
另一侧,一名黑甲骑士在马背上俯身突刺,长枪贯入敌人胸腔,又在冲力的带动下猛地抽出,血雾在空中短暂炸开。
那骑士没有回头,只是顺势继续向前,像是在完成一次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
战线在坡地上反复推挤。
有人高喊命令,却被淹没在撞击声中。
战马撞战马,骑士撞骑士,兵器在近得几乎无法挥舞的距离里互相敲击。
短短片刻,地面已被踩踏得不成形状,尸体与濒死的马匹横陈其间,成为新的障碍。
瓦兰迪亚骑兵开始溃退。
茜尔雯试图收缩阵线,重新集结。
但黑甲骑兵并未给他们这个机会。
新的冲锋从坡地后方不断涌出,像一把楔子,将原本就被撕裂的阵型彻底钉死在原地。
艾尔德听见有人在他身旁倒下,又有人从他面前疾驰而过。
艾尔德站在原地,没有了动作。
他几乎忘记了疼痛,下意识地回过头。
几匹战马缓缓踏上土坡。
为首的骑士身披一整套黑色重甲。
甲面深暗,没有抛光的反光,只在肩甲与胸甲的折线处透出细微的金色纹路。
鎏金沿着甲片边缘延伸,线条古老而克制,像是漫天黑夜中划过的流星。
头盔封闭,盔面厚重。
正面仅留一道Y字形状的视缝,边缘锋利而笔直。
头盔顶端,一束深红色的盔缨向后垂落,颜色暗沉,在风中被拉成一片轻盈的羽状轮廓。
红色的披风覆在背后,布料厚实,随风起伏。
披风随马步舞动,掠过马鞍与腿甲,如同夕阳洒下的余晖,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
他的左胸甲上,刻着一枚纹章。
一匹白狼伏在断裂的剑与盾之上。狼首低垂,四肢收紧,獠牙隐没在阴影里。
纹章嵌入甲面,简单的白色涂装,却在黑铁之中格外清晰。
艾尔德的喉咙发紧。
是雷恩。
瓦兰迪亚人开始向北撤退。
残余的骑兵三三两两的逃离了战场,瓦兰迪亚的旗帜被扔在了身后。
雷恩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
有人把伤员拉到后方,有人翻动尸体,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空气里充满了血腥与湿泥混合的气味。
艾尔德被抬上担架。
士兵动作很轻,小心的把他抬上山丘。
担架被放在草地上时,医官已经跪了下来,迅速解开护具,检查伤势。
绷带被药水浸湿,重新缠紧。
艾尔德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在某一次牵动伤口时,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雷恩下了马。
他摘下头盔,递给身旁的护卫,走到担架旁,单膝蹲下。
铁靴踩在草地时的稀疏声此时在艾尔德听来格外舒适。
艾尔德睁开眼,看见了他。
艾尔德挣脱开医生的束缚,试图坐起身。
“我没有守住河滩。”艾尔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尽量保持清晰,
“他们开始向加伦集结……主力在仍在河岸,先头部队大概会在今天之内到城下。”
雷恩上前扶住他,但是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提斯将军身负重伤仍在昏迷。”艾尔德继续说道,“凯恩手里只有不到一百人。”
他顿了顿。
“我试图多为他们争取一点时间,但还是失败了。”
雷恩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我遇到了凯恩派出的信使,夜袭和河滩的防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摘下手套,伸手搭在了艾尔德的肩膀上,轻轻的捏了捏。
“你做得很好,艾尔德。”
雷恩的语气很平静,从他手掌里散发出的温暖从肩膀缓缓地流入艾尔德的心里。
“我想,哪怕是莱娅和我在这里,可能都不会做的如此出色。”
“现在回去好好休息吧,后面的事情我还需要你。”
他站起身,示意士兵抬走艾尔德。
担架被再次抬起。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艾尔德突然伸手,抓住了雷恩的小臂。
他的手在发抖,却像铁箍一样钳住了雷恩的手。
“雷恩。”他埋着头低声问道。
雷恩低头看着他。
“我没有……给家族丢脸吧?”
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从艾尔德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尚未散尽的战场。
那里仍有人在搬运尸体,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断续的声响。
“没有,我的弟弟。”雷恩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你让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了骄傲。”
他重新看向艾尔德,眼神里散发着温柔。
艾尔德怔了一下。
雷恩伸手,覆住他的手,把它从自己的手臂上稳稳地放回担架边缘,轻轻地拍了拍。
“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完成吧。”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样做可以吗?艾尔德大人?”
初夏的风从树林间穿出,带着尚未散尽的凉意,拂动几人的披风,也掠过艾尔德的头发。
风里混着树叶与泥土的气息,吹散了南境午后的闷热。
艾尔德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仰头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胸口起伏得很快,努力仰起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失态。
雷恩摆了摆手。
担架被抬起时,雷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担架消失在坡地后方,他才重新戴上头盔,转身向战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