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河滩上的孤影4

艾尔德冲出人群后,几乎是本能地沿着大路向南飞奔。

战马在他腿下发出一声嘶鸣,像是被骤然拽回了生死边缘,猛地发力。

蹄铁重重敲在尚未干透的土路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水。

晨雾尚未散尽,道路两侧的灌木和低矮的土坡在视野里飞快后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向身后。

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血腥、湿泥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灌进他的口鼻。

艾尔德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指节死死扣着缰绳。

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疲惫和伤痛让他感觉胸腔里仿佛塞满了碎石,呼吸变得短促而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从云层后露出来时,战马的速度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下降。

战马的鼻子和嘴上布满白色的泡沫,呼吸声变得粗重紊乱,步伐也开始发虚。

艾尔德能清楚地感觉到马背下传来的每一次迟疑

它已经力竭了。

他松了松缰绳,放慢速度,让战马改为小跑。

一夜的战斗也早已把他的体力榨干。

此刻肾上腺素退去,四肢开始发沉,视野边缘不时泛起黑影。

他抬头辨认方向,试图从起伏的地形和远处模糊的轮廓中找出熟悉的线索。

加伦在南面。

只要能撑到加伦,就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成形时,身后传来了令人不安的的动静。

马蹄踩在地上,刨出草根的声音。

追兵到了。

艾尔德猛地回头。

远处的道路尽头,十几道披着晨雾的骑影正在逼近。

瓦兰迪亚骑兵的旗帜在风中起伏,铁盔和甲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冷的光。

他们追上来了。

艾尔德咬紧牙关,再次夹紧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嘶声,勉强提速。

身体被惯性向后拽了一下,身上的旧伤几乎要裂开。

艾尔德俯下身子,尽可能缩小目标,把自己压进马颈的阴影里。

下一刻,空气被撕裂。

箭羽落在他身侧的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矢带着啸声掠过,有的擦着他的肩甲,有的钉进前方的地面。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任何办法。

除了低头,躲避,继续向前。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马的步伐越来越乱,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艾尔德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颤抖,胯下肌肉的蠕动感变得虚弱,每一次落蹄都像是在用意志支撑。

然后,一声刺耳的声响从侧后方传来。

“完了。”艾尔德心里一惊。

下一瞬,剧痛沿着马腿猛地炸开。

战马前蹄一软,重心瞬间失衡。

它向前跪倒,巨大的惯性把艾尔德整个人甩了出去。

天地翻转。

他在空中失去了方向,只来得及本能地抬起手臂护住脑袋。

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翻滚了几下,又撞上一旁的土丘。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意识像是被猛地按进水里。

他试着撑起身体。

失败了。

艾尔德再次咬牙撑起上半身,试图站起来。

剧痛沿着左腿直冲头顶。

他闷哼一声,重新摔回地面。

视野晃动,耳边嗡嗡作响。

他勉强低头,看见那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他的腿断了。

这个念头冷静而清晰地浮现在艾尔德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阴影落在了他面前。

一匹覆盖着锁子甲的战马停在不远处,蹄铁踩进泥土,稳稳站定。

艾尔德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骑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那人伸手,掀开了面甲。

是茜尔雯。

茜尔雯把手弩插回鞍侧的皮袋里,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响。她没有立刻下马,只是催动坐骑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艾尔德数米远的地方停下。

战马低低喷着热气,蹄子在湿泥中不安地踏动。

“投降吧。”

她开口时刻意放缓了语气,那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低沉,却足够清楚。

“你跑不掉的。”

艾尔德费力地撑起身体,背脊靠在那处土丘残破的斜面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冷空气直接灌进肺里,粗重而破碎。

他额头和鬓角早已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脸侧,却仍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们就派了一个女人来抓我吗?”

茜尔雯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随即冷了下来。

“是的。”她回答,“女人也可以把你的脑袋带回去。”

艾尔德摇了摇头,喘息着说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只是觉得……他们也太看不起我了。”

茜尔雯没有再接话。

她的坐骑在原地来回踱步,锁子甲轻轻摩擦。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几乎站立不稳的士兵,目光复杂。

“放弃吧。”她终于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几分,“你做得已经够好了。我相信雷恩也是这么想的。”

艾尔德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眼中的疲惫被某种锋利的情绪顶开。

他喘着气,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为什么你们总是在说雷恩?雷恩?”

“难道除了雷恩,你们就不知道其他卡尔维恩了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愤怒。

艾尔德低下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把长剑的剑尖插进泥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重量压在剑柄上。

虽然刻意避开那条伤腿发力,但每一个动作都让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短短几息,他已经气息紊乱,眼前发黑,却还是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简单的站立,已经让他几近脱力。

“雷恩是我的哥哥。”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我很爱他也尊重他。”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集中起来。

“但是——”

他抬眼直视茜尔雯,

“我会让你们记住的,不是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艾尔德·卡尔维恩。”

茜尔雯勒住缰绳,战马停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站立不稳、却仍旧试图反抗的士兵。

“所以。”

她开口问道,“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了吗?”

远处,马蹄声渐渐逼近。

几十名瓦兰迪亚骑兵在她身后汇拢成阵,甲片反射着晨光,兵器低垂,安静而有序。

他们没有发起进攻,等待着茜尔雯的命令。